“我知道你缺多少。”他说,“我知道你一个人在扛。”
她想开口,想说话,想说出那些早已准备好的推辞——不用,我自己可以,我不需要别人帮忙——可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傅征向前一步。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毛衣上细密的纹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香,被傍晚的风吹得淡淡的。
“和我在一起。”他说,“你不用那么拼命。”
温静言抬起头。
他的眼睛真亮。夕阳落在他眼睛里,像落进两汪深潭,有光在里面晃动。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小小的,清晰的,无处遁形。
“你母亲的医疗费,”他说,“我来想办法。”
风从香樟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学生笑着跑过,脚步声渐近又渐远。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吵,又变得很安静。
温静言站在那里,站在自己住了三个月的出租屋楼下,站在这个只认识一个月的男人面前。她张了张嘴,想说不需要,想说不必了,想说我们只是上下级——可那些话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
傅征看着她,唇角慢慢弯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什么都没说。
温静言上楼,开门,反锁。
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开,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线楼道的光。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是刚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
手机震了。
她睁开眼,低头看屏幕。
加密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三天之内。必须拿到完整的底层代码。否则——】
她盯着屏幕,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不仅是你母亲的医疗费。我们会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永远消失。】
房间里很暗,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攥着门把手。
夕阳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落在地板上,细细的,像一把金色的刀。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三天。
温静言站在那扇门前,手里拎着刚从超市买的食材,塑料袋在指间勒出两道红痕。
傅征输入密码,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推开门,侧身让出位置,看着她。
“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邀请她进入自己的私人空间。云巅科技大厦那间办公室她去过无数次,凌晨深夜都待过。但这里是家——那个她从所有公开资料里都找不到的地方。
温静言跨过门槛。
玄关很简洁,灰色墙面,原木色鞋柜,一盏暖黄色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她弯腰换鞋,目光扫过鞋柜——只有男鞋,清一色的黑灰棕,摆放整齐得近乎刻板。最上层放着一个相框,她没敢细看。
“厨房在左边。”傅征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你做饭,我打下手?”
温静言抬头看他。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没有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和公司里那个冷面CEO判若两人。
“傅总会打下手?”
“不会。”他坦然承认,“但可以学。”
厨房比想象中大,岛台上摆着一套没用过的刀具,调料瓶整齐排列,像是刚拆封就没再动过。温静言打开冰箱,里面空得惊人——几瓶矿泉水,一盒过期的牛奶,两听啤酒。
“你平时吃什么?”
“公司食堂。外卖。”傅征靠在岛台边,看着她翻冰箱,“有时候周越会送。”
温静言关上冰箱门,开始处理食材。洗菜、切菜、腌肉,动作利落得像做过无数次。傅征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起刀落,沉默了很久。
“你经常做饭?”
“以前常做。”温静言低头切着姜丝,“我妈生病之后,就没时间了。”
傅征没说话。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
窗外天色渐暗,厨房里只剩下刀切砧板的笃笃声和油锅烧热的滋滋声。傅征打开抽油烟机,又按她的吩咐把洗好的青菜递过来。两个人挤在不算大的厨房里,偶尔手臂相碰,偶尔目光相接,谁都没说话。
最后一个菜出锅时,温静言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是她第一次给另一个人做饭。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伪装,就只是单纯地,做一顿饭。
四菜一汤摆在餐桌上,热气腾腾。傅征开了一瓶酒,给她倒了半杯。窗外万家灯火,窗内灯光温暖,一切都像她曾经幻想过却从不敢奢望的那种——正常人的生活。
“静言。”
她抬起头。
傅征端着酒杯,看着她。餐厅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让她不敢直视。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给我做饭。”他说,“谢你在这里。”
温静言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饭后,傅征收拾碗筷。他动作笨拙,差点打碎一个盘子,却坚持不让她帮忙。温静言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
好像她真的属于这里。
傅征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杯酒。他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杯。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电视上放着什么电影。温静言根本没看进去,只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口发紧。
“静言。”
“嗯?”
傅征的手环上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温热,带着淡淡的酒气。
“下周有个行业晚宴。”他说,“你跟我一起去。”
温静言身体微微一僵。
“我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
“还有,”他继续说,“天枢项目下个月要组建核心研发组。我想把你调过去,负责数据架构那块。”
温静言握酒杯的手紧了紧。
“傅总——”
“在家叫我傅征。”他打断她,“或者阿征。”
阿征。她叫不出口。
“天枢的核心研发,”她尽量让声音平稳,“需要最高级别的权限吧?”
“嗯。”傅征说,“所以我打算把一部分底层架构作为礼物,送给你。”
温静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礼物。他说的是礼物。
那个她处心积虑想要窃取的东西,那个可以让她完成任务全身而退的东西,在他口中,是准备送给她的礼物。
她闭上眼,靠在他怀里,脸上笑着。
心口像被一把刀慢慢割开,一下,一下,钝痛从那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镜子里那张脸带着笑,眼眶却已经开始泛红。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一下,两下,三下。
不能这样。她告诉自己。不能。
外面传来电视的声音,电影还在继续。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没有回客厅,而是走向另一个方向——
书房。
门没锁。她轻轻推开,闪身进去。
窗帘没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进来,足够她看清室内的陈设。一张宽大的书桌,一整面墙的书柜,角落里放着保险柜。她没有动保险柜,直接走向书桌上的电脑。
备用电脑。她早就查过,傅征的习惯是把所有重要数据在备机上留一份镜像。
开机。输入密码——她记在心里很久的那串数字,他的生日。不对。
他的公司成立日期。不对。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手指按下去——
她的生日。
屏幕亮了。
温静言站在原地,盯着那个亮起来的屏幕,心脏像被人狠狠攥紧。她没时间多想,插入U盘,找到那个文件夹,开始传输。
进度条缓慢爬升。10%。20%。30%。
洗手间的水声停了。
她盯着屏幕,一秒钟像一年那么长。60%。70%。80%。
脚步声响起,从洗手间方向传来。
90%。95%。98%。
脚步声越来越近。
100%。
她拔出U盘,塞进内衣暗扣。刚关上电脑屏幕,身后传来书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温静言转过身。
傅征站在门口,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深灰色的睡袍。他看着站在书桌前的她,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怀疑,只是温柔地弯了弯唇角。
“怎么跑这儿来了?”
“找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看你不在客厅。”
傅征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腰。他身上是沐浴露的味道,不是公司里那股雪松香,是陌生的、私密的、属于家的气息。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吸一口气。
“静言。”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洗完澡后的慵懒。
“嗯?”
“别离开我。”
温静言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手环在她腰上,紧紧的,像怕她真的会消失一样。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温热的,潮湿的,带着让她心碎的温度。
她抬起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好。”
她说。
傅征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凑过来,吻落在她的额头上,鼻尖上,最后是嘴唇。轻轻的,像一片羽毛,像一个从未说出口的承诺。
客厅里,电影还在放。不知道是什么剧情,只隐约听见有人在说台词。
“我等你很久了。”
温静言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没人看见。
茶几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加密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文件收到。尾款已打。】
周一早晨九点,云巅科技大厦顶层会议室,气氛冷得像太平间。
傅征坐在会议桌首位,脸色铁青。他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一份内部安全报告,红色的警示标志刺眼醒目。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最低。
信息安全主管站在投影幕前,手里的遥控器微微发抖。
“根据系统日志,”他的声音干涩,“核心数据服务器在三天前,也就是上周六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发生了一次未授权的访问。访问者使用了最高权限账号,下载了天枢项目的底层逻辑框架——”
“谁的最高权限账号?”有人问。
信息主管看了一眼傅征,艰难地开口:“傅总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傅征,又迅速移开,像被烫到一样。
温静言坐在会议桌中段,手指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三天前的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周六。
那是她在傅征家做饭、看电影、等他洗澡、然后走进书房的晚上。
“数据流向?”傅征的声音从首位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