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博求婚那天,是个周末。
他说要带宋晴去个地方,神神秘秘的,不告诉她是哪儿。只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在滨江新区停下。
宋晴下车的时候,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工地。脚手架还没拆,外立面刚完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浅灰色的光。她认得那个弧度——从东北到西南,一条很缓的曲线,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那是她第一版的设计。
那个被否了六次、最后妥协掉的弧度。
“这是……”
“滨江项目。”江博站在她旁边,“还记得吗?”
宋晴记得。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她最憋屈的一个项目,也是她第一次真正认识他的项目。她在那个项目里失去了最想要的弧度,却得到了一个愿意帮她算结构的人。
“它不是被否了吗?”她问。
江博没回答,只是拉著她的手往里走。
工地里很安静,工人们都下班了。他们穿过脚手架,走进还没有安装门窗的大厅,踩著满地的灰尘和碎屑,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大厅中央,江博停下来。
“抬头。”
宋晴抬起头。
阳光从头顶的采光顶倾泻下来,落在她身上。那个被她放弃的弧度,现在完整地出现在眼前——从东北到西南,流畅地划过天空,像是给这栋建筑画了一道温柔的眉批。
她的眼眶热了。
“怎么做到的?”她问。
“甲方换人了。”江博说,“去年年底,万达收购了这个项目。”
宋晴转头看他。
江博没躲她的目光。
“我求我爸的。”他说,“我说这个项目必须按原设计做,不然我就辞职。”
宋晴张嘴,又闭上。
“你……”
“我知道你会生气。”江博说,“但我还是做了。”
宋晴没说话。
她看著那个弧度,看著阳光从它身边流过,看著这个曾经只存在于草稿纸上的设计,终于变成了现实。
“为什么?”她问。
江博想了想。
“因为你说过,那是你想要的。”
宋晴的眼泪掉下来。
“我……”
“你先听我说完。”江博打断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圈,上面镶著一颗小小的钻石。
宋晴看著那枚戒指,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江博说,“但我还是想说。”
他深吸一口气。
“宋晴,我喜欢你。”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不一样。
“我喜欢你的刺。”他说,“因为那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你把它们竖起来,不让人靠近,是因为你受过伤。我懂。”
宋晴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以后,你可以不用那么累。”江博的声音轻轻的,“不是要把刺拔掉——那是你的一部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我在的时候,可以收一收。”
他把戒指往前递了递。
“不是现在。是你准备好的时候。”他说,“我等你。”
宋晴低下头,看著那枚戒指。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钻石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个把所有人推开的自己。那个说“只有靠自己才靠得住”的自己。那个在茶水间里摔碎杯子的自己。
那个人,会相信眼前这一刻吗?
“我……”她开口。
江博等著她。
宋晴看著他,看著那双干净的眼睛。
“我还没准备好。”她说。
江博点点头,把戒指收回盒子里。
“没关系。”他说,“我说过等你。”
他把盒子放回口袋,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那边。”
他们穿过大厅,走向另一侧的落地窗。窗外是江景,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像撒了一把碎金。
宋晴看著那片江,忽然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江博转头看她。
“不会。”
“真的?”
“真的。”他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从第一天就知道。”
宋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靠在他肩膀上。
“谢谢你等我。”她说。
江博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等一辈子也行。”他说。
那天晚上,宋晴回到家,把那枚戒指的样子画了下来。
不是求婚戒指——是她自己画的。
铅笔素描,简单的线条,银色的圈,小小的钻石。
她把那张画贴在床头的墙上。
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
一个月后,她拿著那张画,去找江博。
“这个给你。”
江博接过来,看著那张画,愣了一下。
“这是……”
“你求婚那天戴的戒指。”宋晴说,“我画的。”
江博看著她,等著她继续说。
宋晴站在他面前,深吸一口气。
“我准备好了。”
江博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
“真的。”
江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他一直随身带著。
打开,那枚戒指静静躺在里面。
他拿起戒指,看著她。
宋晴伸出手。
江博轻轻握住她的手,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大小正好。
宋晴低头看著那枚戒指,眼眶又红了。
“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你睡觉的时候。”江博说,“有一回你睡著了,我用线量的。”
宋晴想起那次——她加班太累,在他旁边睡著了。醒来的时候他正在看手机,什么都没说。
“你这个人……”她说不出话来。
江博笑了。
“有病。”他替她说完,“我知道。”
宋晴没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
江博轻轻抱住她。
“别哭了。”他在她耳边说,“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宋晴把脸埋进他肩膀里。
“我知道。”她闷闷地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了一个月吗?”
江博摇头。
宋晴低下头,看著手上的戒指。
“因为我想确定。”她说,“确定我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孤单,不是因为到了年纪。确定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江博安静地听。
“这一个月,我每天睡前都看那张画。”她说,“看一次问自己一次:你准备好了吗?”
她抬起头,看著他。
“每一天的答案都一样。”
江博问:“是什么?”
“准备好了。”
江博看著她,眼睛里有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晴想了想。
“从你替我挡酒那天。”她说,“从你帮我算结构那天。从你在地铁站问我‘今天可以牵手了吗’那天。”
她顿了一下。
“从第一次见面,你说‘我应聘的是设计岗,不是跑腿的’那天。”
江博笑了。
“那么早?”
“嗯。”宋晴说,“但我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不喜欢你了。”
江博看著她,过了一会儿,轻轻说:
“我也是。”
宋晴愣了一下。
“你也是什么?”
“也是来不及。”他说,“从第一天就来不及了。”
两个人对视著,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一会儿,宋晴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画那张画吗?”
江博摇头。
宋晴抬起手,看著那枚戒指。
“因为我想记住。”她说,“记住这一刻。记住你等我。记住你说的那些话。”
她转头看著他。
“以后吵架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这个人值得。”
江博笑了。
“那我呢?”
“你什么?”
“我吵架的时候看什么?”
宋晴想了想。
“看我。”她说,“看我还在这里。”
江博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抱住她。
“好。”他说,“看你。”
傍晚的时候,他们又去了滨江项目。
工地还是那个工地,但阳光已经变了。不再是午后的刺眼,而是傍晚的温柔,把一切都镀上暖色。
他们站在那个大厅里,阳光从头顶的弧度流过,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以后这里会是什么?”宋晴问。
“商业综合体。”江博说,“有商场,有写字楼,有公寓。”
“会有人来吗?”
“会。”
宋晴看著那个弧度,忽然说:“我小时候想过,如果有一天我能设计一栋楼,我要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抬头看。”
江博转头看她。
“现在呢?”
宋晴想了想。
“现在我想,如果有人能在这里约会,在这里结婚,在这里度过生命中重要的时刻,那就够了。”
江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
“我们可以在这里结婚。”
宋晴愣了一下。
“什么?”
江博看著她,眼睛里有光。
“在这里。”他说,“在这个你设计的弧度下面。”
宋晴低下头,看著手上的戒指。
又抬起头,看著那个弧度。
阳光从那里流下来,落在她身上。
“好。”她说。
江博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著阳光一点一点移动,看著影子一点一点拉长。
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
婚礼定在五月。
地点选了滨江项目的大厅——那栋楼已经完工了,外立面干净利落,那个弧度在阳光下流转著浅灰色的光。开发商本来要把这里做成高端商业,听说有人要在这儿办婚礼,还愣了半天。后来知道是设计师本人,又知道是万达小开的未婚妻,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婚礼很简单。
没有豪华车队,没有铺张宴席,甚至没有专业的策划团队。林姐自告奋勇当总指挥,周舟负责音响和拍照,几个同事帮忙布置现场。花是宋妈妈阳台上种的,月季和茉莉,剪下来扎成手捧花,香得让人想打喷嚏。
宾客名单也简单。宋妈妈这边来了几个亲戚,江博那边除了父母,就只有江老。再就是设计院的同事们,加上几个合作过的甲方。
加起来不到五十人。
宋晴换好婚纱的时候,林姐进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我的天。”
宋晴转过身:“怎么了?”
林姐看著她,眼眶红了。
“没怎么。”她说,“就是好看。”
婚纱是宋晴自己设计的。不是那种夸张的大拖尾,是简单的齐地款,缎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领口开到锁骨,袖子长到手肘,背后有一排小小的珍珠扣。
她没戴首饰,只有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头发也没做复杂的造型,只是松松地挽起来,别了几朵新鲜的茉莉。
林姐走过去,帮她整理裙摆。
“紧张吗?”
宋晴想了想:“不紧张。”
“真的?”
“真的。”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林姐笑了。
“那走吧。”她说,“该出去了。”
大厅里,宾客们已经就座。
座位沿著那个弧度排开,半圆形,面对著临时搭建的小舞台。舞台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束白色的满天星,和一对简单的座椅。
阳光从头顶的采光顶倾泻下来,落在那个弧度上,又从弧度滑落到地面,把整个大厅照得明亮温暖。
江博站在舞台前面,穿著一身浅灰色的西装。
周舟在他旁边,小声说:“紧张吗?”
江博摇头。
“不紧张。”
周舟不信:“你手在抖。”
江博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有点抖。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现在不抖了。”
周舟笑了。
音乐响起来。
不是婚礼进行曲,是宋晴选的一首老歌,舒缓的旋律在大厅里回荡。
所有人都看向入口。
宋晴站在那里。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光晕里。白色的婚纱被照得发亮,茉莉花的香气随著她的脚步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她手里没有捧花,只有一只小小的手绢——宋妈妈年轻时用过的,边角绣著一朵梅花。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有父亲挽著,没有任何人陪伴。
她自己走过来。
江博看著她,眼睛里有光。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来了。”他说。
“嗯。”她说,“来了。”
两个人对视著,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宋晴忽然笑了。
“笑什么?”江博问。
“笑你。”她说,“西装挺好看。”
江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你选的。”
“我知道。”
主持人是林姐,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走流程。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冗长的致辞。就是简单的誓言、交换戒指、证婚人讲话。
证婚人是江老。
老人走上台,看著眼前这对新人,笑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说。
全场安静下来。
“我第一次听说宋晴,是三年前。”江老说,“有个老朋友跟我提起来,说年轻一代里,有个叫宋晴的,东西做得有意思。我后来看了她的作品,确实有意思。”
他看向宋晴。
“后来在论坛上见到你,我跟你说,你的东西有温度。那不是客气话,是真的。”
宋晴的眼眶红了。
江老又看向江博。
“我这孙子,从小跟在我身边长大。我教他画图,教他做人,教他什么是好的设计。但我没教过他怎么喜欢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
“这个是他自己学会的。”
全场笑了。
江老也笑了。
“好了,我不多说了。”他退后一步,“你们继续。”
林姐接过话筒,让他们交换戒指。
江博拿起戒指,轻轻套在宋晴的无名指上。
和求婚那枚一样,只是这一枚是新的——他说求婚那枚不算,结婚要新的。
宋晴也拿起戒指,套在他手上。
戴上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凌晨,他在办公室里看著她的废稿说:“这个弧度改了六版对吧?其实第一版最对。”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变成她丈夫。
“现在,”林姐的声音响起,“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江博看著宋晴。
宋晴看著江博。
阳光从头顶落下,把他们笼罩在同一片光里。
他轻轻吻了她。
不是那种热烈的吻,是轻轻的、柔软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全场响起掌声和欢呼声。
周舟喊得最大声:“江博你可以啊!”
林姐笑著骂他:“闭嘴!”
宋妈妈坐在第一排,眼角有泪。
江老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仪式结束后,是简单的午宴。
就在大厅里,长桌拼起来,铺上白色的桌布,摆上宋妈妈和几个亲戚一起做的家常菜。没有昂贵的红酒,只有自家酿的梅子酒,酸酸甜甜的,喝多了也不上头。
宋晴换了一身便装,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放下来,别在耳后。
江博也换了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两个人并肩坐著,给宾客敬酒。
轮到周舟的时候,他已经喝多了,拉著江博的手不放。
“兄弟,你老实说,你怎么追上宋工的?”
江博想了想:“没追。”
“没追?”
“嗯。”他看了一眼宋晴,“她自己过来的。”
周舟不信,转头问宋晴:“宋工,真的吗?”
宋晴喝了一口梅子酒,慢条斯理地说:“真的。”
“那你怎么想的?”
宋晴放下杯子,看著江博。
过了一会儿,她说:“想试试。”
周舟愣住了:“试什么?”
“试试跟这个人在一起。”
周舟还想问,被林姐拉走了。
宋晴和江博对视了一眼,笑了。
午宴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
宋妈妈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在门口,看著女儿和女婿,没说话。
宋晴走过去,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