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他在现场的样子——站在那个废弃塔吊下,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他平静的侧脸。赵强每一次激动地喊叫,他都没有退缩,也没有上前,就像一根精准定位的标杆,稳定地立在那里,给对方一个可以聚焦的点。
她还想起他回应赵强时的语气——不卑不亢,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计算的,既表达了态度,又不会刺激对方。
这种稳定感,在混乱的现场,确实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睡了吗?刚才忘了问,你吃馄饨喜欢放醋吗?下次买的时候让店家加。——周淮远”
宋清词看著这条短信,愣了好几秒。
这人是什么脑回路?凌晨一点发短信问她吃馄饨放不放醋?
但她还是回了:“不放。”
对方秒回:“收到。晚安。”
宋清词放下手机,继续写报告。但写了两行,又忍不住拿起手机,把那两条短信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她发现自己嘴角微微翘著。
她赶快敛住表情,把手机扣在桌上,专心写报告。
写到最后,她在“配合人员表现”那一栏,打下了这样一行字:
“配合人员周某,表现冷静、配合度高,对谈判进程起到积极作用。建议:如有类似情况,可考虑继续协作。”
保存,打印,签字。
她把报告放进文件夹,关掉电脑,起身准备离开。
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大半,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
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还披在她肩上。
她把外套脱下来,仔细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纸袋里。纸袋是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之前装过文件,里面还残留著一点打印纸的气息。
拎著纸袋走出办公楼,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见几颗星星。但远处有一盏很亮的灯,不知道是楼顶的警示灯还是夜航的飞机,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还是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明天降温,多穿点。”
宋清词盯著这几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输入了三个字:
周淮远。
宋清词把那条短信删了。
不是拉黑,不是不理,就是很普通的——删掉。
删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那份还没写完的结案报告。报告已经改到第三版,陈叔说“再精简一点”,小刘说“这部分能不能多写点我的镜头”,她谁都没理,按照自己的节奏一项项调整。
办公室的暖气很足,足到她只穿一件薄毛衣还觉得热。窗户开著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和暖气搅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温差带。她就坐在这个温差带旁边,让自己保持清醒。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没理。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理。
第三下震动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小刘忍不住了:“宋姐,你手机。”
“听见了。”
“不看看?”
“不看。”
小刘缩了缩脖子,继续埋头整理他的笔记。
宋清词敲完最后一行字,保存文档,这才拿起手机。三条未读信息,都来自同一个号码——那个她凌晨刚存进通讯录的名字。
"早上好。"
"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昨天那份报告写完了吗?没写完的话,我这里有赵强入职以来的完整绩效记录,需要吗?"
宋清词看著这三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可以回“不需要”,可以回“谢谢”,可以回任何一句礼貌又疏离的话。但她盯著那行“需要吗”,忽然想起昨晚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是试探,不是讨好,就是很普通的询问,像是真的在提供一个选项。
她打了两个字:"不用。"
还没发出去,又删了。
重新打字:"报告写完了。资料如果方便,可以发一份给陈叔。"
发完她把手机扣回桌上,继续看屏幕。
五秒后,手机震了。
"好。陈叔的邮箱发我。"
她把陈叔的邮箱发过去。
对方回:"收到。今天中午有空吗?我在你们单位附近办事,一起吃饭?"
宋清词看著这条信息,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一个“在你们单位附近办事”的人。说没空显得太刻意,说有空又不符合事实,说“改天”更像是在给下次留余地。
她想了想,回:"中午有会。"
这是事实。每周三中午的案情例会,雷打不动。
对方秒回:"那晚上呢?你几点下班?"
宋清词盯著这条信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谈判技巧有点不够用。
她擅长的是在危机现场引导情绪失控的人,擅长的是在对峙中寻找对方的弱点和需求。但周淮远不是情绪失控的人,他也不处在对峙状态。他就是很正常的、很有礼貌的、一步一步靠近的——追求者。
而追求者这种生物,在她的经验库里,属于空白区域。
"不确定。"她回。
这是实话。谈判专家的下班时间,从来不确定。
"那等你有空的时候告诉我。"他回,"我不急。"
宋清词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窗外是市局大院,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有几个穿制服的同事从楼下经过,说说笑笑的,不知道在聊什么。
“宋姐。”小刘忽然开口,“那个周先生,是不是在追你?”
宋清词转头看他:“报告写完了?”
“写完了!”小刘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刚才就写完了,是你一直在看手机没注意。”
宋清词没说话。
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宋姐,我觉得吧,这个周先生条件挺好的。长得帅,有钱,关键是配合度还高——你昨天不是说他表现特别好吗?这种男人,错过了可惜。”
“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媒了?”
“我这是关心同事!”小刘义正言辞,“你看你,工作六年,相亲次数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坐不到半小时就跑。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怎么?”
小刘缩了缩脖子:“没、没怎么。我就是觉得……万一这个真的合适呢?”
宋清词没回答,低头继续看屏幕。
屏幕上是那份结案报告,最后一页的“配合人员表现”栏里,她写的那行字还安静地躺在那里:“建议:如有类似情况,可考虑继续协作。”
她看著这行字,忽然有点想笑。
如果让陈叔知道,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人配合度真高”,而现在却因为这个人发来的几条信息心烦意乱,陈叔大概会笑掉大牙。
下午三点,宋清词去陈叔办公室送报告。
陈叔正在看什么资料,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她坐下,把报告递过去。
陈叔接过来翻了翻,点点头:“写得不错。那个配合人员的评价,客观准确。”
宋清词没说话。
陈叔抬起头看她:“对了,那个配合人员——周淮远是吧?刚才让人送了一份资料过来,关于赵强那件事的。很详细,从入职到离职,每一项绩效、每一次处分、每一封申诉邮件,全都有。”
宋清词愣了一下。
“他还附了一封信,说如果警方需要进一步调查,他随时配合。”陈叔推了推眼镜,“这个人,挺有意思。”
宋清词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叔看著她,忽然笑了:“怎么,认识?”
“昨天相亲见过。”她说实话。
陈叔挑眉:“哦?”
“没成。”
“我看不一定。”陈叔把报告还给她,“行了,出去吧。对了,晚上没事早点走,别老加班。”
宋清词拿著报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叔,那份资料——”
“我会处理。”陈叔低头继续看文件,“你不用管。”
她点点头,拉开门出去。
回到办公室,小刘不知道去哪了,座位上没人。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处理下一份文件。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新信息,但不是周淮远的号码。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发来的内容却让她愣住:
"清词姐你好!我是周明薇,周淮远的妹妹!也是林渡姐的实习学生!我哥让我别打扰你,但我实在忍不住想跟你说——我哥昨天回家后,对著那张写著你电话的纸巾笑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
宋清词看著这条信息,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周淮远的妹妹?林渡的实习学生?
她拿起手机给林渡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林渡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著明显的笑意:“哟,宋专家,终于想起我了?”
“你那个实习学生——”
“周明薇?”林渡的笑声更明显了,“怎么样,她找你了吧?”
“你告诉她的?”
“我没告诉她,是她自己看见我手机里你的照片,问我‘这个姐姐好帅是谁’,我就说了。”林渡说,“然后她说‘这不是昨天跟我哥相亲那个吗’,我就知道,完了,这下热闹了。”
宋清词扶额:“你能不能——”
“不能。”林渡打断她,“清词,你听我说。周明薇这姑娘我接触了半个月,靠谱。她不是那种乱来的人,今天找你,肯定是觉得你和她哥有戏。你不如听听她怎么说?”
“我不想听。”
“那你想听谁的?听我的?”林渡说,“行,那我说。周淮远这个人,我打听过了。天际资本副总裁,三十岁,自己创业起家,没靠家里。在圈子里口碑很好,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绯闻。唯一的问题是——他这几年没谈过恋爱。”
宋清词没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林渡问。
“为什么?”
“因为他妹妹说,他眼光太高了。相亲不下二十次,没一个看上的。结果昨天相亲回来,对著一张纸巾笑了半个小时。”林渡说,“清词,这种男人,错过了可能真的没有下一班车了。”
宋清词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那条信息。
周明薇还在发:
"清词姐,你别告诉我哥我找你啊!他会骂我的!"
"但是我真的很想帮他!他这人吧,表面上什么都行,其实内心里就是个闷骚!喜欢什么都不好意思说!"
"你就当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我会在旁边默默观察的!"
宋清词看著这三条信息,忍不住笑了。
这姑娘,比她哥有意思多了。
她回了四个字:"知道了,保密。"
对方秒回:"收到!清词姐你真好!"
宋清词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脑。但这次,她发现自己没法专心了。
晚上九点,宋清词还在办公室。
不是故意加班,是真的有事。下午临时接到通知,明天有一个新的谈判任务,需要提前准备资料。她翻了一堆档案,眼睛都有点花。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周淮远的信息:
"还在加班?"
她回:"嗯。"
"吃晚饭了吗?"
她看了看时间,九点十分。晚饭?午饭好像也没吃。
"不饿。"她回。
对方没再回。
宋清词放下手机,继续看档案。看了大概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人让她愣住——不是周淮远,是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手里拎著一个袋子。
“宋警官,有人让我把这个送给你。”保安把袋子放在她桌上,“说是宵夜。”
宋清词低头看那个袋子。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还有一本书。
她拿出来,饭盒上贴著一张便签:"排骨汤,趁热喝。"
书是《行为心理学在商业谈判中的应用》,崭新的,还没拆封。
书的封面上也贴著一张便签,字迹和饭盒上的一模一样:
"专业交流,不涉私情。——周淮远"
宋清词盯著这行字,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专业交流”?“不涉私情”?
哪个“专业交流”的人会大晚上让人送排骨汤?哪个“不涉私情”的人会送一本谈判心理学还特意强调这四个字?
保安还在旁边等著:“宋警官,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谢谢。”她说。
保安点点头,转身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宋清词坐在那里,看著桌上的饭盒和书,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饭盒。
排骨汤还冒著热气,汤色清亮,排骨炖得软烂,上面浮著几颗红枣和枸杞。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会凉,像是算准了时间送来的。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觉,把整盒汤都喝完了。
喝完她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
她把空饭盒放回袋子里,拿起那本书。拆开塑封,翻开扉页,上面还有一行字:
"送给宋清词女士。希望能有机会,和你进行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专业交流”。——周淮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