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经过修正的稿件,在下午三点准时上线。
评论区很快被刷屏,好评如潮。
林听晚看著那些评论,心里很清楚,这篇稿子能平安发出,是因为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守著那道防线。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晚上我请。”
他秒回:“好。”
然后又发来一条:“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听晚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城市的另一端,顾修远看著那个“好”字,笑了。
赵辉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收敛点?”
顾修远没理他,只是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他想,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远山》杀青那天,剧组在影视城旁边的酒店办了一场小型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更像是一个内部聚会。导演、主演、核心主创,加上几个跟组时间最长的工作人员,总共不到三十人。包间里摆了两桌,菜是农家菜,酒是当地产的米酒,没什么排场,但气氛热络。
林听晚原本不打算参加。她的跟组采访任务早就结束了,没有理由留下来。但顾修远前一天晚上发微信给她:“留下来吧,结束后一起回去。”
她看著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庆功宴从晚上七点开始。导演是个酒量惊人的老头儿,拉著顾修远喝了三杯,又拉著摄影师喝了三杯,最后开始挨个敬在场的每一个人。林听晚作为唯一留下的媒体人,也被他敬了一杯。
米酒入口甜丝丝的,没什么酒味,她没当回事。
后来又有人来敬,她就喝。
再后来,她发现自己开始有点晕了。
“林记者酒量不错啊。”旁边的化妆师姐姐笑著说。
林听晚笑了笑,没说话。她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烫,思维也开始变得迟钝,但意识还是清醒的。
顾修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喝了多少?”他低声问。
“没多少。”她说,“就几杯。”
他看了看她面前的酒杯,眉头微微皱起:“这酒后劲大,你别喝了。”
“没事。”
“有事。”他把她的酒杯拿走,放到自己那边,“差不多了。”
林听晚看著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九点多,宴席散了。导演被扶回房间,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离开。林听晚站起来,觉得脚下有点飘。
顾修远扶住她的胳膊:“走走吧,吹吹风。”
他们走出酒店,绕到后面。那里有一个露天的楼梯,通往屋顶的天台。
“上去看看?”他问。
林听晚点点头。
天台很开阔,四周没有遮挡。十一月的山区,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不少。远处是影视城的轮廓,几盏探照灯还亮著,像黑暗中的灯塔。
顾修远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林听晚下意识地想拒绝,他按住她的肩:“穿上。”
她没再推辞。
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边缘,看著远处的灯光。夜风吹过,带起她的几缕发丝,拂在他手臂上。
沉默了很久。
林听晚开口了。
“顾修远。”
“嗯?”
她转过头看著他。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的光线映照出他的侧脸。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装著远处那些灯光,又像是装著别的东西。
“当年,”她说,“你那么恨我,为什么现在还要帮我?”
这个问题憋在她心里很久了。
从他在电梯口出现的那个晚上,从他帮她拦下那篇稿子的那一刻,从他一次又一次站在她这边的时候,她就想问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当年那么决绝地离开,那么残忍地说了那些话,那么彻底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他应该恨她的。他应该视她如陌路,应该对她冷眼旁观,应该看著她栽跟头然后说一句“活该”。
可他没有。
他不仅没有,还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
顾修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远处的灯光,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听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恨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刚开始那半年,恨得不行。晚上睡不著,就想你。想你在哪,在做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想得多了就恨,恨你为什么不说清楚,恨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恨你为什么那么狠心。”
林听晚没有说话。
“后来拍了那部戏,演一个失恋的人。导演说,你演得不对,你只是在演痛苦,不是在演那个人。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我演的那个人,是在痛苦里慢慢放下。而我,根本没有放下。”
他转过头,看著她。
“所以我把那个角色演砸了。”
林听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再后来,戏约多了,忙起来了。忙到没时间想,忙到每天倒头就睡。我以为这样就好了,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他笑了笑,“时间确实能冲淡一切。它把恨冲淡了,把愤怒冲淡了,把那些不甘心也冲淡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明白了。”他说,“你当年为什么要走。”
林听晚愣住。
“我后来打听过。”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去深圳那几年,过得并不好。城中村,十平米的单间,发烧了一个人去医院。这些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怎么知道的?”
“我想知道,总有办法知道。”他看著她,“知道之后,我就想明白了。你不是不爱了,你是不敢了。”
林听晚别过脸,不让自己看他。
“我那时候太年轻,什么都不懂。”他继续说,“我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什么都能克服。但你不一样,你比我清醒。你知道现实是什么样子,你知道我刚起步的时候有多难,你知道如果我们一起走下去,我会面临什么样的压力,你会面临什么样的眼光。”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他说,“你做了那个我不敢做的决定。”
林听晚的眼眶开始发酸。
“与其说是恨你,”他说,“不如说是恨当时无能的自己。恨我那个时候给不了你安全感,恨我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恨我直到现在才明白你当年的苦心。”
“顾修远……”
“所以现在帮你,不是因为我不恨了。”他打断她,“是因为我想通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做了你认为对的事。现在轮到我了。”
她转过头看他。
“轮到你做什么?”
顾修远看著她,目光很深。
“轮到我勇敢了。”
夜风吹过,林听晚站在那里,看著他。
他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只是安静地等她。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后台,他红著眼眶问她“你是真的这么想,还是不敢跟我一起走”。那个时候她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
现在他又问了一次。
用另一种方式。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像是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顾修远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林听晚埋在他怀里,没说话。
她只是哭。
哭这些年一个人的坚持,哭那些深夜里不敢想也不敢忘的记忆,哭她以为早就放下了却从未真正放下的人。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
天台上的风还在吹,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冷了。
很久之后,她终于停下来。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睛红红的,看著他。
“你刚才说的话,”她的声音还有点哑,“算数吗?”
顾修远看著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哪一句?”
“那一句。”她说,“换你勇敢的那一句。”
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隐忍,没有那些年的压抑。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笑容,像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样。
“算数。”他说,“一辈子都算数。”
林听晚看著他,眼眶又开始发酸。
但她忍住了。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顾修远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两只手,一只微凉,一只温热。
握在一起。
远处的影视城灯光渐渐暗了下去,探照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山区的夜很深,很静,只有风声。
他们站在天台上,谁也没说话。
不需要说话。
这一刻,那些年的距离,那些年的误会,那些年的委屈和不甘,都随著夜风,一点一点散去了。
许久之后,顾修远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回去吧,外面凉。”
林听晚点点头。
他们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下天台的时候,林听晚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连绵起伏,头顶的星星比城里明亮许多。她不知道这个地方以后还会不会再来,但她知道,这一刻,她会记很久。
顾修远在楼梯口等她。
“看什么?”
她收回目光,走向他。
“没什么。”她说,“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一前一后,渐渐重叠在一起。
回到城市之后,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林听晚继续写稿、采访、开会,顾修远进入新电影的宣传期,通告一个接一个。两个人各自忙碌,却又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是两条平行线,偶尔交汇,很快分开。
现在是两条缠绕的线,无论多忙,每天都会有交集。
每天早上七点,顾修远的微信准时出现:“起床了。”
林听晚通常在这个时间挤地铁,她会回一个表情包,有时是“知道了”,有时是一杯咖啡,有时只是一个句号。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会发来片场的琐事。今天合作的演员讲了个冷笑话,明天要拍的戏需要淋雨,后台的咖啡机坏了害他喝了三天的速溶。她一边吃饭一边看,偶尔回一两句,偶尔只回一个“嗯”。
晚上临睡前,他会发来“晚安”。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月亮的表情。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每天那么忙,哪来的时间发这些。
她也从来没有告诉他,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成了她每天最期待的东西。
十二月的第一周,林听晚接到了一个重要的采访任务。
是一档国内顶级的深度访谈节目,想做一期关于“娱乐圈背后的记录者”的主题,邀请她和另外几位资深媒体人一起录制。节目组的编导在电话里说:“林老师,我们看过您写的很多报导,非常欣赏您的专业态度,希望您能来。”
林听晚答应了。
录制那天,她穿了一身简洁的白色套装,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坐在镜头前从容不迫地聊自己的职业理念。
“我始终认为,娱乐新闻不应该是八卦和猎奇。演员也是一种职业,他们的作品值得被认真对待。好的报导,应该让读者看到作品背后的付出,而不是私生活里的边角料。”
主持人问她:“做这一行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特别难忘的经历?”
林听晚想了想,说:“有一次跟组采访,在片场待了一个星期。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什么叫‘演员’这个职业。凌晨三点起床,零下五度的天气,一场戏拍十几条,没有半句怨言。那一刻我觉得,我写的那些文字,配不上他们的付出。”
她没有说那个演员是谁。
但节目播出那天,顾修远发来一条微信:“看了。”
她回:“怎么样?”
“说得挺好。”他顿了顿,又发一条,“不过有一句不对。”
“哪句?”
“你的文字配得上。”他说,“配得上任何人。”
林听晚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十二月中旬,顾修远的电影进入密集宣传期。通告从早排到晚,有时一天要跑三个城市。赵辉在朋友圈抱怨:“我快累死了,这位哥还天天抱著手机傻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林听晚看到了,截图发给顾修远。
顾修远回:“他胡说的。”
林听晚回:“哦。”
顾修远又发:“没有天天傻笑。”
林听晚:“那几天?”
顾修远:“一天也就……五六次吧。”
林听晚看著那条消息,忍不住笑出声。
江小云从对面探过头来:“听晚姐,你在笑什么?”
林听晚敛了敛神色:“没什么,看到一个段子。”
江小云狐疑地看著她,但没追问。
那天晚上,林听晚加班到十一点。
是一个突发选题,当红小生宣布恋情,全网都在追。她要赶一篇深度分析,把这件事情放在行业背景里解读,不是简单的八卦,而是探讨偶像恋爱对粉丝经济的影响。
她写到一半,窗外下起了雨。
冬天的雨,带著刺骨的寒意,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她抬头看了一眼,继续低头敲字。
十一点四十,稿件初稿完成。
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还没停。
她站在门廊下,打开手机准备叫车。
然后她看见了他。
马路对面的路灯下,顾修远站在那里,戴著口罩和帽子,穿著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雨丝在灯光下斜斜地落著,他的肩膀上已经湿了一片,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林听晚愣住。
他怎么来了?
他不是今天在外地跑通告吗?
她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
顾修远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也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白。但他看著她,笑了。
“收工了,正好路过。”
林听晚看著他,没说话。
“正好路过”从机场路过这里?“正好路过”穿著羽绒服在雨里站了不知道多久?
她没戳穿他。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他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伸出手,想帮他拂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顾修远握住那只手,没让她缩回去。
“手这么凉。”他皱了皱眉,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搓了搓。
林听晚低头看著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雨还在落,路灯的光晕在雨丝里变得朦胧。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她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