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是时候。
车子在宋清辞家楼下停稳。
顾砚之没有立刻叫她。
他就那么坐著,看著她安静的睡颜,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
夜很深了,周围没有一点声音。
他不想叫醒她。
但他不能不叫。
"宋清辞。"他轻声唤她,"到了。"
她没反应。
"宋清辞。"他又唤了一声,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嗯……?"她的声音带著睡意,沙沙的,软软的,"到了?"
"到了。"他说。
宋清辞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身上的外套滑下来,她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这是——"
"我的。"顾砚之说,"你睡著了,怕你著凉。"
宋清辞看著那件外套,又看著他,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谢谢。"她说,把外套递还给他。
顾砚之接过来,搭在手臂上。
"能自己上去吗?"他问。
"能。"她推开车门,"我又不是真的醉了。"
她下车,站稳,转身看著他。
"顾砚之。"
"嗯?"
"今天——"她顿了顿,"谢谢你听我说那些。"
顾砚之看著她,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轻轻飘动。
"不客气。"他说。
宋清辞笑了。
"那我上去了。"她说,"你回去小心。"
"好。"
她关上车门,转身走进单元门。
顾砚之坐在车里,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他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师傅,"他终于开口,"走吧。"
车子驶离。
顾砚之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握著那件外套。
外套上有她的气息——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著一点酒精的甜。
他把外套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看著窗外流动的夜色。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
靠在车窗上睡著的样子。揉眼睛的样子。说"还不错的老板"时的样子。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给陈威廉发了条微信:
【我完了。】
陈威廉秒回:【???什么意思?】
他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没什么。睡吧。】
陈威廉:【你大半夜发这种消息然后说没什么???】
陈威廉:【顾砚之你把话说清楚!!!】
陈威廉:【是不是跟宋清辞有关???】
他没再回。
关掉手机,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还是她的样子。
他想:陈威廉说得对。
他完了。
第二天早上,宋清辞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房间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
周三,工作日。
她猛地坐起来,然后又慢慢躺回去。
头有点疼。
昨晚的记忆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庆功宴、喝酒、站在路边等车、跟顾砚之说那些话……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跟他说了什么?
说了众合的事。说了想辞职的原因。说了对职场的失望。还说了——
"遇到一个还不错的老板,也没那么糟。"
她记得这句。
因为说完这句的时候,他笑了。
那个笑容,她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笑,是发自内心的、藏不住的笑。
她翻身,看著天花板。
然后她突然想起来——车上,她睡著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著他的外套。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果然有他的消息。
【醒了吗?今天不用急,下午来就行。】
发送时间:八点十五分。
她回复:【刚醒。头疼。】
对方秒回:【正常。喝多了都这样。我让林嘉怡给你买了醒酒药,放在你桌上。】
她看著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他让人买了醒酒药。
放在她桌上。
她打字:【谢谢。】
对方:【不客气。下午见。】
她:【下午见。】
对话结束。
她把那个对话框往上翻了翻,看著这几天的聊天记录。
每一条都很短。
但每一条都在。
下午两点,宋清辞到公司的时候,林嘉怡立刻迎上来。
"清辞姐!你没事吧?"她关切地看著她,"顾总一大早就让我买醒酒药,说你可能需要。"
宋清辞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疼。"
她走到自己工位,看到桌上放著一盒醒酒药,旁边还有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杯子下面压著一张便条,是林嘉怡的字迹:"顾总说这个也准备一下。"
她看著那杯蜂蜜水,没说话。
"清辞姐,"林嘉怡凑过来,压低声音,"顾总今天状态有点奇怪。"
宋清辞抬头:"怎么奇怪?"
"他——"林嘉怡想了想,"他今天一上午都在笑。"
"笑?"
"对。"林嘉怡认真地说,"不是平时那种冷笑,是真的笑。开会的时候笑,看邮件的时候笑,刚才路过我们这边的时候,还在笑。"
她看著宋清辞:"你知道他为什么笑吗?"
宋清辞没说话。
但她心里,隐约有个答案。
下午四点,顾砚之走进她的办公室。
"头还疼吗?"他问。
"好多了。"她说,"谢谢你的药和蜂蜜水。"
顾砚之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有件事跟你商量。"他拿出一份文件,"A公司那边的反馈来了,他们同意签约,但希望加一个条款。"
他把文件推过来。
宋清辞接过,快速看了一遍。
"这个条款——"她抬起头,"对我们没影响。"
"对。"顾砚之说,"所以我打算同意。你觉得呢?"
"同意。"她说,"没理由拒绝。"
顾砚之点点头,把文件收回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昨晚睡得好吗?"
宋清辞愣了一下:"还行。你呢?"
"我——"他想了想,"没怎么睡。"
"为什么?"
顾砚之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藏了很多话。
但最后他只是说:"在想事情。"
宋清辞没有追问。
但她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晚上七点,宋清辞准备下班。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看到顾砚之站在走廊尽头,好像在等她。
"走,吃饭。"他说。
"又吃饭?"她笑了,"这几天吃得也太多了。"
"最后一次。"他说,"庆功宴的延续。"
宋清辞看著他,没有拒绝。
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
"顾砚之。"她突然开口。
"嗯?"
"你昨晚——"她想了想,"是不是没睡好是因为我?"
顾砚之脚步顿了顿。
他转头看她,眼里有笑意:"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对了。"他说。
电梯门开了,他率先走进去。
宋清辞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清辞。"他突然说。
"嗯?"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他看著电梯门上的倒影,"我记住了。"
"哪句?"
"『还不错的老板』。"
他转头看她:"但我想纠正一下。"
宋清辞愣住:"纠正什么?"
顾砚之看著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认真。
"不是老板。"他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他率先走出去,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
A公司的合同签完之后,项目进入对接阶段。
对方派来了一位对接人,名叫许恒,三十出头,长得一表人才。据说是A公司业务部的骨干,海外留学回来,在行业内小有名气。
第一次见面是在周五的项目对接会上。
许恒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跟每个人握手,态度热情但不失礼貌,轮到宋清辞的时候,他的手比别人多握了零点五秒。
"久仰大名,宋小姐。"他说,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听说了您在谈判桌上的表现,非常钦佩。"
宋清辞抽回手,礼貌地笑了笑:"过奖了。"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许恒专业能力不错,对项目细节也很熟悉,几次讨论都切中要害。宋清辞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及格分——比想像中好一点。
会后,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许恒走过来,自然地开口:"宋小姐,晚上有空吗?"
宋清辞抬起头。
"项目顺利落地,想请您吃个饭,表示感谢。"他笑著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想跟您请教一下谈判方面的经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感谢项目,请教经验,没有任何逾矩的地方。
宋清辞想了想,点点头:"行,那就——"
"宋清辞。"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顾砚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脸色平静得像在谈天气。
"这份资料需要你确认一下。"他走过来,把文件放到她面前,"挺急的,对方在等。"
宋清辞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三天前就确认过的资料。
她抬起头,看著顾砚之。
顾砚之面无表情地回视她。
"好的。"她说,"我马上处理。"
她转向许恒:"不好意思,改天吧。"
许恒笑著摆手:"没关系,工作要紧。那改天再约。"
他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清辞看著顾砚之:"这份资料三天前就确认过了。"
"是吗?"顾砚之拿起来翻了翻,"我没注意。"
他转身往外走。
宋清辞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有点想笑。
接下来的几天,许恒的"改天再约"变成了"天天都约"。
周一,他发微信:【宋小姐,周三有空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日料。】
宋清辞回复:【这周比较忙,下次吧。】
周二,他又发:【周四呢?或者周五?我时间很灵活的。】
宋清辞:【真的不用客气,项目顺利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周三,他换了个角度:【其实是有些业务上的问题想请教,关于谈判策略的。】
宋清辞看著那条消息,有点无奈。
业务上的问题——这个理由,她拒绝不了。
她回复:【那周五中午?只有一个小时。】
许恒秒回:【没问题!就周五中午!地址我发您!】
周四下午,战略发展部例会。
顾砚之坐在主位上,全程面无表情。轮到各组汇报进度时,他的毒舌火力全开。
"这个数据分析,你确定没问题?"他看著一份报告,"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五,但环比是负的,你告诉我这是增长?"
汇报的同事额头冒汗:"顾总,我再核实一下。"
"这个方案,"他翻开另一份,"逻辑漏洞太明显了。对方随便问两个问题就能戳穿,你打算到时候现场编?"
另一个同事低下头。
"还有这个——"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低。林嘉怡偷偷给宋清辞发了条微信:【顾总今天怎么了?吃了炸药?】
宋清辞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人,低头回复:【不知道。】
但她知道。
从她告诉顾砚之"周五中午约了许恒吃饭"开始,他的脸色就没好过。
当时她只是随口一提——"许恒约我周五吃饭,说是请教业务问题"。顾砚之听了,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会议结束后,同事们鱼贯而出。宋清辞故意落在后面,等人都走了,她走到顾砚之面前。
"你今天怎么了?"
顾砚之抬起头:"什么怎么了?"
"开会的时候,"她说,"火气那么大。"
顾砚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什么。"
宋清辞看著他,没有追问。
但她心里,隐约有个答案。
周五中午,宋清辞准时出现在那家餐厅。
许恒订的是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外面的街景。他穿著一件休闲西装,显然精心打扮过。
"宋小姐,这边!"他站起来,热情地招手。
宋清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家餐厅的日料很正宗,"许恒开始介绍,"我提前预定了他们的新鲜海胆,您尝尝——"
"许先生,"宋清辞打断他,"不是说有业务问题要请教吗?"
许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对对,不急,先吃饭。"
菜一道道上来,许恒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业务问题慢慢转移到个人生活——他留学的经历,他喜欢的电影,他最近在读的书。
宋清辞礼貌地回应著,但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从刚才进门开始,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可能是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