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抬头,专心和旁边的人说话。
吃到一半,姜小芸悄悄拉她的袖子:“砚姐,秦总一直在看你。”
宋砚夹了一筷子菜:“吃你的。”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林屿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瓶白酒,非要让每个人尝尝。姜小芸被劝著喝了一杯,脸红扑扑的,靠著宋砚说胡话。
宋砚低头喝茶,突然听到对面有人说话。
“宋砚。”
她抬起头。
秦深站了起来,手里端著一杯酒。包间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
“当年的事,”他说,“我想好好跟你道歉。”
全场安静。
姜小芸的酒都醒了,瞪大眼睛看著。林屿举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成本部的人和旁边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砚坐在那里,看著他。
“不是解释,是道歉。”秦深说,“为我当年做的事道歉。”
他顿了顿,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我当时太自以为是,觉得离开我是对你好。我没问过你,自己就做了决定。”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问你一句——”他看著她,“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扛,会不会不一样。”
宋砚没说话。
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静止著,映出头顶的灯光。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可能愿意吧。”她说。
秦深的手动了一下。
“但你没问。”
她看著他,声音很平静。
“你没问,所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所以你替我做决定的时候,我只能接受。”
秦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过去的事,过去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秦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对不起。”他说,“不是为了让你原谅,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错了。”
他坐下来,把空酒杯放到桌上。
林屿反应过来,赶紧打圆场:“哎呀,过去的事过去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但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姜小芸拉著宋砚的手,小声说:“砚姐,你没事吧?”
宋砚摇头:“没事。”
她低下头,继续喝茶。
对面,秦深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有人敬酒,他就喝。
九点半,庆功宴结束。
大家陆续往外走。姜小芸被另一个设计师扶著,踉踉跄跄地出了门。林屿站在门口送客,嘴里还在说著“下次再聚”。
宋砚走在最后面。
出了饭店大门,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站在路边,准备打车。
“宋砚。”
秦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我送你。”
她看著他,没说话。
“不是想干嘛。”他说,“就是送你回家。太晚了,不好打车。”
她低下头,想了想。
“好。”
车子开过来,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秦深坐上驾驶座,没说话,发动了车。
车里很安静,没放音乐,也没人说话。她看著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
她推开车门,下车。
“宋砚。”
她停住。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可以重新问吗?”
她没回头。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背对著他,很久没动。
然后她说:“再说吧。”
她往前走,走进小区大门。
身后,车灯亮著,很久没有熄灭。
回到家,宋砚站在窗前,看著楼下。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
她拉上窗帘。
手机响了。是周芸的微信。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庆功宴。”
“还好。”
“他呢?”
宋砚没回。
过了几分钟,周芸又发来一条:“我听许明朗说了。他在饭桌上跟你道歉了?”
“嗯。”
“你怎么说?”
“我说,可能愿意吧,但他没问。”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他送我回家。下车的时候问我,可以重新问吗。”
“你怎么说?”
“我说再说吧。”
周芸发来一串省略号。
“宋砚,你这算是给他机会吗?”
宋砚看著窗外。那辆车还在,车灯亮著,像两只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就是没把话说死。”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他今天道歉的时候,是真的在道歉。”她说,“不是为了让我原谅,就是道歉。”
周芸叹了口气。
“那你慢慢想吧。反正不急。”
“嗯。”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著那辆车。
过了很久,车终于开走了。
她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他的那句话。
“我可以重新问吗?”
她不知道答案。
也许过几天就知道了。
也许永远不知道。
周日一整天,宋砚没出门。
她在家看书,做饭,打扫卫生。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就是不让自己闲下来。
下午四点,手机响了。
是秦深的微信。
附件是一份文件,是下周施工图阶段的时间计划表。最后一行写著:“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周一例会就按这个走。”
她点开看了看,回了一个字:“好。”
对面没再回。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书上的字密密麻麻,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晚上,周芸打电话过来。
“明天周一了,要见他吗?”
“要开会。”
“见面的时候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周芸犹豫了一下,“就当昨天的事没发生过?”
宋砚想了想。
“就当昨天的事发生过,但工作还是要继续。”
周芸笑了:“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周一上午九点,远辰置业会议室。
宋砚带著姜小芸提前到场。林屿在门口迎接,表情有点微妙,但还是笑著招呼。
会议室里,秦深已经在了。看到她进来,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看手里的资料。
会议正常进行。宋砚汇报施工图进度,姜小芸展示节点深化,林屿一条一条记录。秦深偶尔提几个问题,都是专业层面的,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会开到十一点结束。林屿说:“辛苦各位,下周同一时间再见。”
宋砚收拾东西,准备走。
“宋设计师。”
秦深叫住她。
她抬起头。
他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这个节点的施工图,林屿那边有些疑问。”他指著其中一处,“你看周三之前能不能出一版修改?”
宋砚接过来看了看:“可以。”
“好。”他点头,“辛苦。”
然后他转身走了。
姜小芸在旁边小声说:“砚姐,秦总今天好正常……”
宋砚没说话,拎起电脑往外走。
下午回到公司,宋砚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著秦深的邮件,附件是上午提到的那个节点的详细问题清单。最后一行写著:“周三之前就好,不急。”
她回复:“收到。”
然后关掉邮箱,打开CAD。
周三上午,她把修改后的图纸发过去。下午收到秦深的回复:“没问题。谢谢。”
她看著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邮箱。
周四晚上,宋砚加班到九点。
下楼的时候,看到路边停著一辆黑色轿车。
她脚步顿了一下。
车门没开,车灯没亮,不知道人在不在。
她站了几秒,然后往地铁站走去。
走过那辆车的时候,车窗缓缓降下来。
秦深坐在驾驶座上,看著她。
“路过。”他说,“不是故意的。”
她看著他,没说话。
“真的就是路过。”他又说了一遍,“刚从工地回来。”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宋砚。”
她停下来。
“那天我问的问题,”他说,“你不用急著回答。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她背对著他,站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
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里人不多,她找个位置坐下。
列车进站,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上车,找个角落的位置站著。
车厢轻轻晃动,窗外的广告牌一帧一帧掠过。
脑子里转著他的那句话。
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他。
她什么时候能想好?
她不知道。
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也许永远想不好。
周五晚上,周芸约她吃饭。
“想好了吗?”周芸问。
“没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想好?”
宋砚夹了一筷子菜:“不知道。”
周芸看著她,叹了口气。
“宋砚,你其实心里有答案,对吧?”
宋砚没说话。
“你就是不敢承认。”周芸说,“怕再受一次伤。”
宋砚低下头。
“当年他伤你太深了,所以你现在不敢信他。”周芸说,“这很正常。但你要想清楚,你是不敢信他,还是不想给他机会?”
宋砚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也许两者都有。”
周六下午,宋砚在家看书。
手机响了。是秦深的微信。
附件是一张照片,是一棵栾树,满树金黄色的花。
下面有一行字:“路过看到的,想起你说过喜欢。”
她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对面没再回。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书页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看著窗外。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走过,有车开过,有孩子在跑。
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
她没去看。
夕阳慢慢落下去,金色的光洒进来,洒在她身上。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棵栾树,满树金黄,像小灯笼。
很多年前,她指著一棵树说:“你看,那个花真好看,像小灯笼。”
他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说:“喜欢?”
她说:“喜欢。”
后来每次路过栾树,他都会说:“你看,你的小灯笼。”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现在他又看到了,拍给她看。
她睁开眼睛,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
她站起来,打开灯。
屋子里亮了起来。
手机响了。是周芸的微信。
“明天周末,出来逛街?”
她回:“好。”
周一上午九点,宋砚敲响了陈总办公室的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陈总正站在窗前浇花。五十多岁的人了,身材保持得很好,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宋砚?”陈总转过身,看到她手里的文件夹,笑了,“终于交了?”
宋砚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晋升合伙人的申请,您看一下。”
陈总放下喷壶,拿起文件夹,从第一页开始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宋砚站在那里,等著。
五分钟后,陈总抬起头,看著她。
“准备好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宋砚愣了一下:“什么?”
“准备好了吗?”陈总重复了一遍,“晋升合伙人,意味著你要承担的更多了。不只是画图,还要带团队,要见客户,要参与公司决策。你准备好了吗?”
宋砚看著她,想了想。
“准备好了。”
陈总点点头,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
“行,我周三会跟其他合伙人碰一下。没意外的话,月底之前会有结果。”
“谢谢陈总。”
“谢什么,是你自己争取来的。”陈总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坐,聊几句。”
宋砚在她对面坐下。
陈总看著她,目光温和,但又带著一种看透一切的锐利。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项目顺利吗?”
“顺利。云栖别院的方案过了,现在在施工图阶段。”
陈总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个甲方代表,秦深,”她放下茶杯,“你们以前认识?”
宋砚的手顿了一下。
陈总看著她的表情,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要打听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他对这个项目,比一般甲方上心。”
宋砚没说话。
“上回预算的事,我听说了。”陈总说,“他为了保住你们的水景,跟他爸吵了一架。”
宋砚抬起头。
“你知道他爸是谁吗?”陈总问。
“远辰置业的老板?”
“对。”陈总点头,“秦建国,远辰的创始人。秦深是他独子。”
宋砚没说话。
“他爸那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陈总说,“说一不二,脾气倔得很。能让他改变主意,不容易。”
她看著宋砚。
“所以我就在想,这个秦深,为什么对这个项目这么上心?”
宋砚低下头。
陈总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便换了个话题。
“算了,不说他了。”她说,“说说你吧。”
宋砚抬起头。
“你来公司五年了。”陈总说,“我看著你从助理设计师一步步做到主创。刚来的时候,你连汇报都会紧张,现在能在会议上把甲方说得哑口无言。”
她顿了顿。
“但我发现,你这五年,从来没请过假。”
宋砚愣了一下。
“不是说你工作不努力。”陈总说,“我是说,你把自己的生活,压得太紧了。”
她看著宋砚。
“三年了,你从来没提过以前的事。但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
宋砚没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一些事。”陈总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也觉得,只要拼命工作,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忘掉。”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工作能解决很多问题,但解决不了所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