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君恒律师事务所。
沈听雨的办公室门紧闭著,百叶窗全部拉下,将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她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朝下。
从医院回来之后,她没有再见过陆延舟。
接下来的证据交换由双方助理完成,下一次开庭定在两周后。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她按时上班,按时开会,按时处理手头的其他案子。
只有赵寻看得出来不对劲。
她话变少了。午饭经常不吃。有时候开著会,眼神会突然飘向窗外,很久才收回来。
他问过一次,她说没事。
他就不再问了。
此刻,她盯著屏幕上的一份文件,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原告公司刚刚补充提交的证据——一份新的技术比对报告,用来反驳被告方对那份争议邮件的质疑。报告很专业,数据详实,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反复看了三遍,终于发现问题所在。
报告中引用的一份技术文档,编号是TEC-2018-0723。这个编号方式,和她之前处理过的另一个案子一模一样。
那个案子是三年前的。
原告公司是……华腾。
她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华腾。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她脑海里。
七年前,陆延舟为之做假账的公司。那个设下圈套,让他成为替罪羊的公司。
她迅速调出华腾公司的资料,开始比对。
法定代表人、股东结构、历史沿革……一项一项,和现在的原告公司进行对照。
表面上没有任何关联。
但她不死心。
她继续深挖,查两家公司的注册地址、代理记账机构、法律顾问、甚至员工的LinkedIn信息。
两个小时后,她找到了一个交集。
华腾公司当年的法律顾问,是一家叫"明正"的小型律所。而这家律所,在三年前被合并进了现在原告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单位——那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
观策律师事务所。
陆延舟所在的律所。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对。这不对。
她继续往下查。
明正律所当年的合伙人之一,叫陈志明。这个人后来没有进入观策,而是去了另一家公司做合规总监。那家公司的名字——
华远投资。
而华远投资,正是当年华腾公司的第二大股东。
一条一条线索,像拼图一样,开始在她眼前拼凑起来。
华腾和现在的原告公司,表面上没有任何关系。但通过明正律所、华远投资,它们被无形地连接在一起。而这些连接点,全部指向同一个时间——
七年前。
沈听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乱了。她需要整理一下。
她睁开眼,新建一个空白文档,开始画关系图。
华腾公司(七年前)——做假账,陆延舟入狱——第二大股东华远投资——华远投资的合规总监陈志明——陈志明曾是明正律所合伙人——明正律所被合并进观策——观策代理现在的原告公司——原告公司涉嫌恶意诉讼,那份争议邮件……
她停下来。
那份争议邮件。
如果那份邮件真的是伪造的,如果原告公司真的是在进行恶意诉讼,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打压竞争对手?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的目光落回屏幕上,落在华腾公司那几个字上。
一个可怕的猜想,慢慢浮出水面。
当年陆延舟的案子,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
不是简单的"被竞争对手盯上",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有人故意引诱他入局,让他做假账,然后放出证据,让警方介入。而她的举报,恰好成了完成这个局的关键一步。
如果是这样——
那设局的人是谁?
是华腾公司?是华远投资?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但她必须知道。
沈听雨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翻到通讯录。
陆延舟的名字静静躺在那里——是上次证据交换会议后,书记员建的群组里留的联系方式。她没有存,但号码看过一遍就记住了。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
要打吗?
如果猜想是真的,那就意味著他们都是受害者。他是,她也是。
可如果猜想是错的,那她这个电话,就是自取其辱。
而且——
她想起停车场那一幕。
黑色的轿车,苏念递上的外套,自然的笑容。
她有什么资格打这个电话?
她把手机放下。
继续看资料。
可那些字像是会跳,一个也看不进去。
她又拿起手机。
这一次,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一声,两声,三声。
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接,快接,快——
嘟——嘟——嘟——
四声,五声,六声。
然后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被按掉了。
沈听雨看著手机屏幕,那上面显示著通话时长:0分18秒。
18秒。足够他看清来电号码,然后决定不接。
她把手机放下。
屏幕朝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她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很久没有动。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将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
她的手机始终没有再响。
三天后,深夜十一点。
市中级人民法院档案室位于办公楼地下一层,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著纸张潮湿后特有的霉味。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整齐排列的灰色铁皮柜上,像一座寂静的墓园。
沈听雨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握著一张临时门禁卡。
这是她托了当年法学院的同学——现在在法院工作——偷偷办的。只能使用一次,只能在今晚。
对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卡递给她时说了一句:"别让任何人知道。"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她侧身闪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档案室比她想像的大。一排排铁皮柜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柜门上贴著分类标签:民一庭、民二庭、刑庭、行政庭……
刑事庭。
她沿著标签往深处走,脚步很轻,鞋跟踩在水泥地面上却还是发出哒哒的声响。经过一排排柜子,光线越来越暗,到最后几乎只能靠手机屏幕照亮。
刑庭,2016年。
她找到了。
第三排柜子,从左数第五个,标签上写著:2016年卷宗,第3001-3500号。
陆延舟的案子,案号是3287。
她蹲下来,拉开柜门。
一份份发黄的卷宗整整齐齐码在里面,脊背上贴著案号标签。她的手指划过那些数字,3501,3492,3423,3356——
3301,3294,3289——
3287。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份卷宗,被人抽出来过。
它没有和其他卷宗一样整齐排列,而是斜插在那里,像是有人看过之后匆匆塞回去,没有对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人来过。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她缓缓伸出手,去够那份卷宗。
指尖刚触到发黄的牛皮纸封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晚了。"
沈听雨猛地转身。
三米之外,另一排铁皮柜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
惨白的应急灯光照亮那张脸。
陆延舟。
他手里拿著一份卷宗,封面和她面前这份一模一样。3287。同样的案号,同样发黄的纸张。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
她来晚了是什么意思——他在等她?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来,她却一个都问不出口。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手里那份卷宗,看著他被应急灯照得有些苍白的脸,看著他眼底那抹复杂的神色。
"你——"
她刚开口,他已经走过来。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不到一米。狭窄的过道里,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抽空,呼吸可闻。
他把手里的卷宗递给她。
她接过来。
翻开。
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那是她七年前写的举报材料,她亲手写的每一个字。证据清单,情况说明,还有她的签名。
她的手开始发抖。
"你查这些做什么?"
陆延舟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档案室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听雨抬起头,看著他。
应急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那双眼睛——幽深,复杂,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她握紧手里的卷宗。
"我想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哑,停了一下,清了清喉咙。
"我想知道,我当年是不是……"
她顿住。
那个词太沉重。说出来,就像承认自己这七年全都错了。承认她害了他,也害了自己。承认她所有的痛苦、自责、挣扎,都是自作自受。
可她必须说。
因为她必须知道答案。
"做错了。"
她说出口。
三个字,很轻,却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
陆延舟的眼神剧烈波动。
那种波动,是她这七年从未见过的——像是平静水面被巨石砸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的瞳孔收缩,眉心微蹙,嘴角抿紧又松开。
然后——
他伸出手。
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卷宗从她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的脸撞在他胸口,隔著衬衫感受到他的心跳——快,乱,有力。
他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她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再是法庭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而是更深的、更熟悉的——她想了七年的味道。
她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她抬起手,想要抱住他。
可就在她碰到他腰侧的那一刻,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放开她。
后退一步。
两步。
他站在那里,距离她三步远,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得她读不懂。
档案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的眼泪还在流,挂在脸上,反射著应急灯惨白的光。她没有擦,只是看著他。
他看著她。
很久。
久到她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开口。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划过地面。
"沈听雨。"
他叫她的名字。
那两个字,她七年没听他叫过。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带著某种破碎的、压抑的、濒临失控的情绪。
"你真残忍。"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
脚步声急促,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档案室尽头。
门被打开,又关上。
沈听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泪还在流。
她低下头,看著地上那份发黄的卷宗——它静静躺在那里,封面朝上,案号3287清晰可见。
她蹲下来,捡起它。
抱在怀里。
那上面还有他的体温。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时,沈听雨还蹲在地上。
她以为他走了。
可他回来了。
陆延舟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沓文件,脸色在惨白的应急灯下看不真切。他没有看她,只是走到最近的一张办公桌前,把文件放下,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沈听雨站起来,抱著那份卷宗,看著他。
"过来。"他说。
声音很平,没有情绪。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著一张老旧的办公桌,桌上摊著他拿来的文件——那是她刚才没看清的,原来不止一份。有卷宗复印件,有调查笔录,还有几份她从未见过的公司注册资料。
他把她的卷宗也拿过去,翻到举报材料那一页,和自己带来的文件放在一起。
"看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
沈听雨凑过去,顺著他的指尖看。
那是一份华腾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在"监事"一栏,有一个名字:陈志明。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陈志明。明正律所的前合伙人,华远投资的合规总监。她查到的那个人。
陆延舟又翻到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时间是七年前。被询问人的名字是"张建华",身份是华腾公司当时的财务总监。
他的手指点在张建华的一段话上:
"……陈律师介绍来的,说这个学生缺钱,手脚干净,出了事也不会牵连到我们……对,就是陈志明律师,他当时是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
沈听雨的手开始发抖。
陈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