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那就好……"沈母喃喃著,"他过得好就好……"
沈听雨没说话。
"听雨啊。"沈母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当年的事……是我们家对不起他。妈妈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一直过不去那个坎,可是……"
"妈。"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沈母连忙收住话头,"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赶高铁呢。到了海城给我发个消息。"
"嗯。"
"还有,听雨——"
"嗯?"
沈母停了一下,最终只是说:"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断。
沈听雨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办公室的灯光照著天花板,一片惨白。她盯著那片光,思绪却飘回七年前那个夜晚。
警车的红蓝灯光交替闪烁,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把牛皮纸袋递给警察,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才把东西交出去。身后的围观人群叽叽喳喳议论著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然后她回头。
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曾经看了无数次——清晨醒来第一个看到的,夜晚入睡前最后看到的,笑著看她时的温柔,生气时抿著嘴的倔强。
此刻那双眼睛里,震惊一点点褪去,痛苦一点点涌上来,然后是——
冷。
从未有过的冷。
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浇灭了所有温度,所有期待,所有曾经。
他没说话,没挣扎,甚至没有再看她第二眼。
就被带上了警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听雨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关上了。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真正笑过。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沈听雨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车流在高架上蜿蜒成一道流动的光河。
万家灯火。
哪一盏是他的?
他现在住在哪里?一个人吗?那个苏念……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她想起今天在茶水间外看到的那一幕——苏念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档案袋,他微微侧头听她说话,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一种无声的熟稔。
五年。
赵寻说他入行七年。
所以苏念陪了他五年。
而他消失在她生命里,也是七年。
沈听雨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眶泛红。
那个在法庭上寸步不让的诉讼女王,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
"你回来……"
她对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声音低得像呓语。
"是想报复我吗?"
窗外,城市的灯火没有回答。
远处一辆高铁呼啸而过,带起一线流光,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三天后,市中级人民法院,证据交换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原告方三人,被告方三人。中间是书记员的位置,投影幕布上显示著案件的证据清单。
沈听雨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内搭白色真丝衬衫,领口系著精致的细结。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颈项。
她对面,陆延舟正在翻阅手里的材料。
黑色西装,深蓝领带,袖口的银色袖扣在会议室的灯光下闪著内敛的光。
两个人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好,那我们开始今天的证据交换。"书记员核对完双方到场人员,按下录音设备,"首先针对原告方提交的证据三,也就是被告方前员工李明的邮件往来记录,被告方是否有异议?"
陆延舟身边的年轻助理正要开口,他抬手轻轻挡了一下。
"有异议。"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沈听雨脸上。
"我方认为,这份邮件记录的真实性存疑。"
沈听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理由?"
"邮件生成时间的IP地址归属,与李明当时所在的地点不符。"陆延舟从资料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这是李明当天的行程记录,有人证和打卡记录佐证。而原告提交的邮件IP,归属地是本市另一处。"
沈听雨扫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任何慌乱:"行程记录只能证明李明本人所在位置,不能证明他的邮件登录地点。远程登录企业邮箱,是常规操作。"
"常规操作需要凌晨三点远程登录?"陆延舟微微挑眉,"而且当天是周六,非工作日。"
"互联网企业的研发人员,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工作日。"沈听雨翻开自己的资料,"这是原告公司提供的研发日志,当周项目处于攻坚期,凌晨加班是常态。"
"研发日志可以后补。"陆延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IP地址的服务器记录,是无法更改的。"
"被告方是否申请IP地址归属调查?"
"如果原告方坚持该邮件的真实性,我方正式申请法庭调查。"
两个人你来我往,语速都不快,但每一句话都精准落在对方的论点上。会议室里其他人几乎插不上嘴,只能看著这两个人像下棋一样,一招一式拆解著对方的逻辑。
书记员的键盘敲得飞快。
原告方另一个年轻律师悄悄看了沈听雨一眼——他从来没见过沈律师这样的状态。不是不专业,恰恰相反,是太专业了。专业到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每一句话都带著锋芒。
可同时,她又好像在刻意避免看向对面。
不对,不是刻意避免。
是……不敢?
"——如果被告方坚持申请调查,我方不反对。"沈听雨阖上面前的资料夹,"但需要提醒被告方,调查周期至少需要两周,本案的审限——"
"我方清楚审限。"陆延舟打断她,"但如果这份邮件是伪造的,整个案件的基础都会动摇。两周时间,值得。"
四目相对。
沈听雨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嘲讽,而是某种……试探。
他在试她。
试她对这个案子的把握,试她对这份证据的信心,试——
"两位。"书记员适时开口,"关于证据三的真实性争议,双方是否同意先搁置,进入下一项证据的质证?"
陆延舟率先移开目光:"同意。"
沈听雨:"同意。"
会议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双方又对另外七份证据进行了质证。沈听雨发现陆延舟的准备比她预想的更加充分——每一份原告证据,他都能找到对应的质疑点,有些甚至是她之前没有考虑到的角度。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
这是她从业六年来,遇到过最难缠的对手。
同时也是……
她强迫自己切断那个念头。
"好,今天的证据交换就到这里。"书记员看了看时间,"双方对今天的记录有无异议?"
"无异议。"
"无异议。"
椅子移动的声音响起,双方开始收拾各自的资料。
沈听雨把文件一份份装进公事包,拉链拉上的时候,她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抬头。
直到脚步声陆续往门口移动,她才抬起眼帘。
陆延舟的背影正消失在会议室门口。他身边跟著那个年轻助理,手里抱著厚厚一摞资料。苏念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门口等他,手里端著两杯咖啡。
她看到他走过去,很自然地递上一杯。
他接过,微微侧头说了句什么。苏念笑了,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略微歪斜的领带。
沈听雨收回目光。
"沈律师,我们现在回所里吗?"她的助理小周凑过来问。
"你先回去。"她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茶水间在会议室所在的楼层东侧,紧挨著洗手间。
沈听雨从洗手间出来,在洗手台前仔细把手擦干,又把擦过手的纸巾准确投进垃圾桶。一抬头,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陆延舟站在她身后,手里端著那杯咖啡。
她转身。
茶水间和洗手间之间的这个过道很窄,他站在那里,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让一下。"
陆延舟没动。
他低头看著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像在寻找什么。
"当年。"
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沈听雨的手在身侧下意识握紧。
"你把证据交给警察之前,有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一秒钟也好。"
他的眼睛盯著她,像要看穿她这七年所有的伪装。
"有没有一秒钟,你犹豫过?"
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听雨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她想起那个夜晚。警车的灯光,牛皮纸袋的重量,还有他的眼睛。
她犹豫了吗?
她犹豫了。
从发现证据到做出决定,整整三天。那三天里,她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一次闭上眼睛都是他笑著叫她"小师妹"的样子。
可是这些,她怎么能说?
"我是律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冷漠,没有任何情绪。
"职责是维护正义。"
陆延舟看著她。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不是释然的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著浓浓讽刺意味的冷笑。
"正义。"
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好一个正义。"
他侧身,从她身边走过。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沈听雨站在原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平复,听到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蒸汽的嘶嘶声,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律师?"
是苏念的声音。
沈听雨转过身,看到苏念端著一杯咖啡走过来。她今天穿著米色套裙,妆容精致,气质温婉得像一幅画。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苏念微笑著在她面前站定,"刚才的会议辛苦了,喝杯咖啡吗?"
"不用了,谢谢。"沈听雨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苏律师和陆律师一起来的?"
"对,我们一个所。"苏念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早就听说沈律师的大名,今天第一次见到真人,果然名不虚传。"
"客气了。"
两个人相对站著,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秒。
"沈律师。"苏念突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延舟他……这些年不容易。如果有什么话,好好说。"
沈听雨看著她。
她叫她"延舟"。
那种自然的、不需要任何解释的亲密。
"我不知道苏律师在说什么。"沈听雨垂下眼帘,"我和陆律师只是本案的对手,没有其他需要说的话。"
苏念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是同情?还是了然?
"那我先过去了。"她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点点头,"下次开庭见。"
她转身离开。
沈听雨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向走廊另一端。
陆延舟正在那里等她。苏念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接过他手里已经喝空的咖啡杯,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陆延舟低头看著那份文件,苏念就在旁边安静地等著,偶尔伸手指一下文件上的某个地方。
他们站在一起,般配得像一幅画。
般配到刺眼。
沈听雨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的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赵寻那天说的话——"七年时间做到高级顾问""苏念陪了他五年"。
五年。
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并肩而立,都是她不曾在场的岁月。
电梯开始下降。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从11到10,从10到9。
沈听雨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陌生的,酸涩的,像是什么在发酵。
她不想承认那是什么。
可她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