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着好时候了,山郊的空气比城里新鲜得多,尤其开春之后,风里都带着香。
两人着并肩从一盏盏路灯下经过,这会儿基地里还挺多在外头活动的学员,梁以酲一路走过去,明显感觉到好几道目光都投在他身上。
“他们都认识我吗?”梁以酲有点儿困惑,毕竟基地不止有申航的学生,还有不少其他几个航校的。
陈酌循着视线扫回去,“认识。”他转头道,“认识你是全球冠军,不认识你是我哥。”
就过年那会儿吧,梁以酲在国外各个城市的调酒视频又火了,最开始是洋抖和ins有点动静,后来回流到国内,时不时就能刷出来一条。
梁以酲本来是知道这事儿的,但他忙,除了做鸡尾酒市场功课的时候去各大平台搂一眼平时也不怎么刷。
至于陈酌,很难讲当隔壁寝室兴冲冲捧着手机过来给他们分享梁以酲的视频的时候,他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我操,哥们儿太帅了哥们儿,早知道学调酒去啊,干屁的飞行啊!”
“得了吧,就你这颜值最多蹭蹭氛围帅,人这是硬帅,咱还是老老实实窝在驾驶舱哈。”
“靠,那你就说绝不绝吧?我要是个女孩儿我绝对当场就爱上了。”
“你问他没用,你得问这个,这个颜值相当,”颜钦当时特别欠儿的拍了拍陈酌,嘴都快笑咧了,“来,说说,绝不绝?”
陈酌看过去,一口酸劲儿在嗓子眼里来回倒了百八十遍,舌尖顶两下腮帮才把醋摁回去。
他瞥着眼,身体里疯狂涌动着对屏幕里的人的占有欲和一百万种发自心底的骄傲。
绝啊。
哪哪儿都绝。
陈酌带着梁以酲往侧门一处纳凉的紫藤长廊走,紧了紧手里拎着的袋子,问:“工作那边没问题吗?”他记得对方这次的行程还有一天才结束,“还是临时改期了?”
“嗯,本来就留了时间缓冲,没什么工作就回了。”梁以酲道。
陈酌抬了下眉,在长廊里寻了一处亭子,他放下手里那堆东西问:“回来看我?”
梁以酲怔了怔,而后看着他,“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陈酌问。
“生日,”梁以酲说,“陈酌,你今天二十一岁了。”
陈酌一愣,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
还真是......
他忘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沉心于训练和备考,忘得干干净净。
两人坐在廊下,梁以酲边拆着保温袋边说:“我买了蛋糕,托你同学帮我寄存在小超市冰柜,你一会儿记得取,”他从袋子里拎出两个不锈钢饭盒,打开盖,又看着陈酌问,“晚饭吃过没,还吃得下吗?”
浓郁的香荡在空气里,陈酌傻愣看着,胃里的馋虫瞬间苏醒,“吃得下。”
三菜一汤,全是梁以酲在家做好拿过来的,保温盒套保温袋,打开还飘着热气儿,尤其那碗鸡汤粉丝,在灯下泛着层灿金的油亮。
陈酌看了眼梁以酲,肯定是对方惦记着他之前说食堂吃的不好。
摆好餐具,陈酌夹了枚晶莹剔透的虾饺放他哥碗里,又给对方添上一碗料最足的鸡汤,“你没吃呢吧?一起。”
梁以酲嗯了声,端起碗,余光捉到一抹从廊檐垂下来的紫。
“怎么了?”陈酌见他微仰着脑袋。
“没什么,”梁以酲转回头,喝口汤说,“今天天气很好。”
陈酌跟着望过去,那紫藤花缀在头顶,早春凉风送月清,就是一幅安宁又动人的景。
确实,今天是个晴朗的夜,星星比城里的更多,更闪,这么好的氛围......不对,主要还是人。
梁以酲在这儿,今天就算是台风掺沙尘暴,他淋着暴雨喝凉水都觉得我操真他妈的好品。
惊喜总是让人心情愉快的,陈酌很高兴,除了俩人吃饭的时候四周不太安静,老有飞机的引擎声从天边划过去,但好在机坪跟这儿没那么近,也就跟捂着被子听歌似的,闷在云里。
吃过饭,陈酌把东西收拾好,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问:“有叫车吗......几点的?”
他问的迟缓,语气也沉,听得出很多不舍,毕竟他俩这次应该算有大半年没见了,下次跟梁以酲再见面又不知道是哪天,可他哥做这么一顿菜肯定累,更想对方回去好好休息。
“十点半,还有一个小时,”梁以酲靠住椅背,很放松地抻了抻胳膊,又望着那漫天的星星说,“陈酌,聊聊天吧。”
陈酌一顿,立刻又靠过去点儿,“好,聊什么?”
梁以酲看了看他,而后视线越过人说,“帮我把包拿过来。”
陈酌扭过头,刚才就注意到他哥背了个包,但一直没问,这下就问的特别顺嘴,“装的什么?”
他掂了下,不重,也不像是礼物,再说这顿饭已经足够让他开心,什么礼物都不如梁以酲过来看他一眼来的好。
梁以酲接过包没说话,从里面掏了个ipad出来,就之前陈酌用奖学金给买的那个。
陈酌就看着他哥打开ipad,点进某个app,用笔扒拉来扒拉去的,里头除了鸡尾酒配方还有不少有关酒吧市场调研的文件,都是梁以酲在调酒之余学着自己研究的。
就这一瞬间,陈酌突然有点儿惊讶,有点儿难以描述触动,但更多的是高兴。
谁都不知道他哥哥上学的时候其实成绩很好,他知道。
谁也不在意他哥哥成绩很好,连梁以酲自己都不在意,直到现在,或许他哥依旧觉得那些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点儿什么的心,找到自己的路。
小时候梁以酲总跟他说,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也总在他因为某件事的结果受挫的时候问,那你做的过程中开心吗?开心?开心就够了。
这个世界不存在完美,不存在永远的胜利和赢家。
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后,陈酌觉得自己老得都不能动了的时候,最爱回忆、最想重现的一定不是自己的高考成绩,不是他飞行起降误差趋近于零的数据。
而是第一次进入驾驶舱的感受,是遨游在万米高空之上,向舷窗外探去时看到的云海霞光,是他真的......有一天和梁以酲去了很多很多想去的地方。
所以他想,梁以酲其实一直是个比他更早懂得自己要什么的人,对自己我价值判断的更清晰。
就像让他哥在意的也从来不是一个漂亮的分数,不是有没有获得一个在社会标准中,令大多数人趋之若鹜的头衔,而是被现实条件下很多个“无可奈何”,被那个原来的家磨损掉的自己。
不过,现在找回来了。
陈酌非常非常非常开心。
他安静看着梁以酲在ipad上操作,对方打开了一个未命名的图稿文件,里头连着十几张,全是各种各样的楼房户型设计。
这好像是梁以酲亲手做的策划案,有选址说明,有家居风格参考,还有小区周边环境的照片。
梁以酲将ipad递给他问:“好看吗?”
“好看啊。”
陈酌扫过那几张图,他从小就觉得梁以酲审美比他好得多,不管穿衣打扮还是读书听歌品味什么的,天然就给人一种大方松弛的感觉。
虽然不清楚这些设计稿用在哪,但他还是很仔细地看了看,点开其中一张说:“这个最好看。”
梁以酲抬了下眉毛,给那张图标上一颗星。
他也最喜欢这个。
“这什么来的?”陈酌伸手在图上扒了下,“杨聿贤让你弄的?他又买新房了?”
“不是他的。”梁以酲摇了下头。
“那谁的?”陈酌问。
“我们的。”梁以酲说。
陈酌一愣,手指顿在屏幕上,转头看向梁以酲。
“准确点说是我们很快的将来......不久之后的,”梁以酲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紧张,明明刚才还没有,这会儿突然心跳变快,他喉结滚了下说,“陈酌。”
“......啊。”陈酌慢一秒才应,显然这事儿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嗓音都抖了。
梁以酲莫名其妙也想跟着抖,他轻轻呼吸几下,还是给摁回去,“陈酌,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有个房子,一个可能早就应该有的美好的家。”
“这个家吧......虽然不会特别大,不会有杨聿贤的公寓那么豪华,但肯定能晒到太阳,能在梅雨季的时候不用拿着拖把刷墙,能一年四季都是香的,没有潮气和霉味儿。”
“我想在房本写上我们的名字,”梁以酲很认真地说,“陈酌,我就筛出这么几套合适的,能跟我一块儿看看吗?”
陈酌没说话,目光定定地在梁以酲脸上落了两秒,然后迅速偏过脸,给他留了大半个后脑勺。
梁以酲看见对方喉结用力的滚动着,呼吸也有点儿重,他手伸过去,碰到的就是陈酌眼角的湿润。
但再想碰第二下的时候手就被攥住了。
梁以酲顿了顿,轻声问:“怎么了?”
陈酌没说话,握着他的手,每根手指都摩挲着他的皮肤,力度重的像不容抽离似的,缓了好半晌脸转过来眼圈却还是红的。
“怎么了陈酌,”梁以酲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怕我花钱是吗?这里头有你给的钱,不是只有我,我就是想有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地方,不用经常搬来搬去。”
“陈酌,我们是有家的。”
“我知道。”陈酌皱着眉,胸腔像枯山起了火,滚烫的热浪吞没掉所有氧气,他咽了下,“我就是......”
矫情了。
上初中背课文,陈酌一直记得苏轼那首《定风波》,语文老师在讲台说着词文背后的故事,他就盯着黑板上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的心安过吗?
好像很少。
绝大多数时候,他的心一直悬在天上,随时会踩空一样,不踏实。
但梁以酲出现的时候他的心就是安的。
梁以酲就是他的家乡。
“梁以酲,我是不是有点儿太废了?”陈酌问。
“?”梁以酲眉头一拧,挑眼看着他,“你他妈信不信我在这儿打你一顿?”
“我说真的,”陈酌垂下眸,脸往梁以酲手上又凑了凑,“我总说要保护你,要陈荣下一次再出手的时候让他再也爬不起来,但我一直都没做到,梁以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