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以酲道:“你让我等的东西有点多。”
“你不信?”陈酌抬眉。
“信。”梁以酲扭回脸,飞机已然平稳,舷窗外是大片云海,“以前我也信,等你毕业入职,让我坐一次你的航班。”
陈酌没吭声了,抓过梁以酲的手捏着玩儿,揉他凸起的骨节和柔软的掌心,琢磨刚才的话。
一次哪够?
这不得坐一辈子。
从副驾驶到机长得熬几年,但等考完私商仪,之后有空可以再添个直升机,或者冲EASA?
但去哪儿呢。
海岛?冰川?苔原?
......想想就挺激动的。
陈酌平时就是太少幻想这种事儿了,念头一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这就导致计划大半天,心绪在舱门打开那刻陡然坠落,陈酌愣了好一会儿。
熟悉的湿空气扑上来,梁以酲也紧了紧手心,一下把两人都拽回路面。
这里是深城。
他们从小长到大的地方。
所有关于少时的好坏回忆都在这里,知道他们是谁、有什么关系的人也在这里。
踏出机舱门那刻开始,他们就不再是那样的亲密了,至少不能像在申城那样肆无忌惮。
两人坐地铁回去,年关前的车厢特别空,两人紧挨在一起,风从面前穿过,吹凉脖颈,又钻到鼻腔。
经历过大风天的人知道,这种时候冷不冷算其次,难受的是它们会一股脑砸上来,掐住喉咙,堵了唇鼻,胸肺无论鼓胀多少次都像到达临界点的气球一样,多一点炸掉,漏一点飞窜。
唯一能够缓解的办法,就是躲到有遮挡的角落。
不过现在说这个太早了,他们刚从那出来,怎么着也得待一周才回去。
进小区,陈酌和梁以酲大包小包拎着,楼上晾衣服的邻居探头跟他们打招呼。
“哎哟,高材生跟你哥一起回了?”
“阿姨好。”陈酌抬头应了句。
“好好好,”阿姨举着晾衣杆晃晃,“过年好呀阿酲。”
“过年好,阿姨。”梁以酲笑笑。
其实小区没什么年味儿,太破了,也就是黑黢黢的墙面和挂了灯笼之后,又红又黑的墙面的差别,晚上如果亮灯可能好些。
陈酌走前面,到101门口停顿了一会儿,听见他哥在身后的呼吸稍微有点不稳,但还行。
插孔,开锁,门打开的瞬间风扑过来,厨房珠帘叮啷啷的,抬眼却一愣。
一年轻女孩儿站在客厅回头,跟他们面面相觑。
“......哪位?”陈酌问。
女孩儿也懵了下,扫过两人手里拎着的东西,道:“是陈酌和梁以酲吧?”她解释,“我叫田野,是——”
没说完呢,常莉的声音从卧室飞过来。
“哎!回啦?!”
助听器收音挺好的,梁以酲听见“笃笃笃”一阵,再看见常莉脚上的绷带,两人又是一怔。
“比阿酌发我的时间快啊,以为还得半小时呢。”常莉说着,跟他们摆头,“进来,东西放放。”
梁以酲把门带上,忙问她:“您这怎么了?”
“是这样,”田野解释,“阿姨昨天在我家擦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摔一跤,韧带拉伤了。”
韧带拉伤?
前几天视频电话瞧着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伤了呢?
“别担心,”田野眨眼道,“我家司机带她去拍过片子了,医生说不严重,休息三天就好,这个算工伤,费用我们出。”
这是真碰见良心雇主了,从前常莉挂靠在平台,公司哪里肯管,最多给两天假还得按比例扣费。不过那会儿常莉身体好,基本没出过毛病,估计还是后来住院那次弄的。
梁以酲放下东西,认真道:“谢谢,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田野摆手,眸子亮汪汪的,心脏雀跃着细把眼前的人摹了个遍,“那什么......我就送阿姨回来,我妈说了,春节假就从今天开始放,年后再去我家。”
梁以酲:“好。”
这个家,压根儿没来过别人,还是第一次有谁上门,其实跟他们也就前后脚功夫。
梁以酲倒了杯水给田野,小姑娘接了,人甜嘴也甜:“谢谢哥哥。”
“客气。”梁以酲笑笑。
“她呀,今年才十七,” 常莉介绍,伸手去指杵在旁边默默收拾东西的陈酌,“比你小点儿,来年也要考到申城,说是去......复大?对吧?”
田野一点头。
“这好,以后去了你们说不定也能玩在一起,多个朋友是不是?”常莉瞅了眼挂钟,“马上中午了,要不留下吃顿饭再回去,你跟你妈妈说一声。”
“不用了阿姨,司机还在外面等我呢。”田野道。
“让他一起啊,坐得下。”常莉道,“阿酲,你看看冰箱,我这刚回还没来得及看。”
“真、真不用阿姨......”田野后退两步,有些慌张的扫向梁以酲,又望回常莉。
见她那神情,说的显然不是客气话,小姑娘抿起嘴,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
不好说常莉到底是热情还是没边界感,陈酌瞥了眼,反正他是不清楚雇主家孩子怎么跟打工的孩子玩儿到一起,多大了?又不是七八岁。
他们这种支离破碎式家庭,以前没经历过走亲访友,以后也不会有,所以这种社交在他眼里看来很没必要。
“菜都没买,下次吧。”陈酌替人解围,话一落对方便连连点头。
“嗯嗯,下次,”田野道,“阿姨,您好好休息,我们年后见。”
话到这份上,常莉只好点头。
她吩咐:“阿酌,我不方便,你送田野出去吧。”
陈酌其实不乐意,他看那小姑娘也不乐意,要换他哥可能行,但那样的话他不行。
啧。
他瞟了眼梁以酲,对方也看过来,目光很轻,可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心里就踏实了。
陈酌嗯一声,跟田野说:“走吧。”
没拿钥匙,没关门,住一楼就这点儿方便,来回来去的很容易。
风从敞开的窄缝中钻进来,夹了半抹阳光。
梁以酲扶常莉到沙发上坐好,问:“怎么摔的,疼不疼?”
“不疼,就一下没注意。”常莉拍拍膝盖,“今天上午的事,本来是要跟你们说的,想着你们今天回,没必要。”
梁以酲瞧那脚踝,绷带裹了几圈,边缘渗出药渍下来,散着普通的云南白药味儿,治跌打损伤那种。
“也怪我嘴馋,稍微吃点油腥的一受刺激就拉肚子,这才没站稳。”常莉解释道。
梁以酲道:“只是吃油了才肚子疼?改天去医院再查查吧。”
“不用,”常莉推拒,“我自己身体我自己清楚,要真有问题我肯定跟你们说,别随便浪费钱。”
这能叫浪费么?
梁以酲打量她,精气神瞧着确实还行。
“你先别管我了,”趁人不在,常莉往门外张望一眼,又转头岔开话,“跟我说说,陈酌那学校怎么样?我怎么听说不如北航啊......”
到地铁站的路也就五百米,还有几天就年三十,大街上没多少人了。
田野往前看,指着路牌,“送我到那儿就行,给司机发短信了,马上来接。”
陈酌:“嗯。”
两人候在一根枯树桩子旁边,等车来,田野一路上瞧着安静,实际指头在袖口绞了好些来回,半晌才问:“你哥也在申城?”
眉心稍动,陈酌轻睨着,“嗯,我妈跟你说的?”
田野点点头,“阿姨到我们家来的时候,说过情况。”
住家保姆这行,一般讲究些的雇主都会做背调,来干活儿的人是个什么背景成分,犯没犯过事儿,别聘了个手脚不干净的反而添麻烦。
“她还说什么了?”陈酌问。
“没什么,就你成绩好那些。”
田野感觉得到,常莉干活什么都挺好,就平时沟通听出来对两个孩子偏心,譬如聊起学校话题,必提陈酌,提了陈酌,必然讲成绩,对另一个便几句带过。
哎,亲生和领养的不一样,她懂,但同为家里有个弟弟,还是亲弟弟,她就是不爽这点。
尤其她今天见到人才发现对方分明亮眼得很,静立在那儿不说话都让人心脏乱蹦。
这也算青春期里的一部分烦恼吧?
田野叹口气,思绪乱跑,最后总结出来,这都不是她现在该想的事。
远处,司机很快把车开过来,她朝陈酌摆手,“谢谢你啊,我回去了,等之后我真的考过去再你们玩!”
轮胎碾过碎石,车尾扬起一阵小旋风,陈酌盯着逐渐消失的小黑点儿,挺无奈笑了声。
哥哥还真是......在哪都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