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边传来两下震动,梁以酲扫了眼口袋,手上动作没停。
从筐里挑出一颗滚圆的青柠,温水浸泡,指腹轻搓,去除表面油脂再捞出。吧台对面坐的是酒吧老板,正仔细瞧着他的动作。
技术好的调酒师很多,但技术好又懂得用材门道的少之又少,何况如此赏心悦目。
梁以酲的面试题目很简单,一杯“Gimlet”。
Gimlet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世纪的英国,它的起源众说纷纭,最普遍的一种说法是,诞生于远洋海军——水手们通过在中性烈酒里添加青柠,抵抗坏血病。
至于名字,流行说法是与一种小型钻孔工具同名,这东西又尖又硬,用来穿透酒桶,而Gimlet的酸味也同这工具一般,能够“穿透”味蕾。
但这酒配方其实很简单,金酒做底,再加上青柠汁和糖浆。
梁以酲在雪克壶中加入冰块,柠檬榨汁,取液,倒酒,再混入糖浆充分摇匀。
那双手很漂亮,握着壶身,十根手指匀长白净,骨节因为冲过凉水,泛出薄薄一层红,摇壶时利落干脆,手掌瘦削却有力。
比起很多爱炫技的调酒师,他只注重“shake”本身的含义,让酒液与冰块充分融合,不需要什么花哨把戏,姿态自然又流畅。
那头老板已经看进去了,原想着下午没事,既有递简历的就随便聊聊,不曾想是意外收获。
壶里当啷响着,梁以酲大概摇了十秒左右,把住壶身轻拍,松盖,用滤网将酒液细细筛入蝶形杯,最后研磨一层青柠皮增添风味。
梁以酲呈上酒杯,“慢用。”
老板点头,接过来瞧了瞧。
酒液澄亮,冰花细腻,有淡淡的草本和柠香,此刻下午夕阳正浓,把它照得柔润,像一杯流动的玉。
Gimlet虽简单,行业却有把它叫作“考试酒”的戏称。正是因为配方干净,所以格外考验对风味的把控能力。再者,调酒是一门与读心有关的艺术,标准之上全看调酒师发挥,以及是否能捕捉顾客的心理需求。
老板抿了一口,清冽气味在舌尖漫开,随之而来的是甘涩的酸。
口味嘛,是个很私人的东西。有些人爱喝酒精味重的,有些爱甜,在梁以酲动手之前,他什么都没说,做出来的东西却十分符合心意。
最重要的,他方才观察,梁以酲每个步骤都干净高效,连工作台也整洁如新,根本挑不出错。
老板敲桌子问:“只兼职?”
“嗯。”梁以酲走出吧台,“时间有限,有其他事要忙。”
老板有些遗憾,又喝一口,“今晚有没有空?”
“没。”梁以酲偏头,示意放在一边的购物袋。
那袋里装着各种蔬菜生鲜,还有一堆其他杂七杂八的看不清,最底下的冻肉凝出水,不快点放冰箱怕是要化。
老板点点头,“行吧。”
“还有其他问题吗?”梁以酲说。
老板迟疑着,指向自己的左耳,“你这个......”
梁以酲愣了下,问:“不行?”
“那倒不是。”老板道,“我看刚跟你沟通也没问题,但晚上营业吵一点的话不打紧吧?”
梁以酲摇头,“没事。”
高分贝的他听不见,吵闹环境里,噪音虽会被助听器放大,但能沟通。毕竟以前也不是没在这种环境里工作过,还算能忍。
出了店,夕阳泼满长街。
回家大概七站地铁,四十分钟路程,可能因为住在市区边缘,这间“不野”已经是附近找最好的门店,其他都因为或远、或不接受听障而被排除在外。
从老板反应看,应该问题不大,这两天等消息就可以。
梁以酲搭上地铁,寻了个角落坐下,这才掏出手机。消息是班主任发的,通知陈酌头发的事。
靠在脚边的购物袋里,除了有生鲜蔬菜,最顶层还摞着一盒黑色染剂,一瓶护发精油。
他敲字,给对面回了个“好”,然后收起手机,向后轻倚。
今天确实起太早,从这里到经济发达的南区要三个钟头,逛遍各种进口商超,找酒找工具,回家歇了会儿便出门面试,顺道给家里添点东西。
兜里又震了震,王巧华说:知道陈酌为什么染发吗?
梁以酲看着屏幕,有些发怔。
知道,但没什么办法。
作为罪魁祸首他不想给自己找什么理由,可班主任的短信不能不回。
半分钟后,他难得跟老师装一回傻:[我问问。]
·
今天周五,去接学生的家长不少,到家后梁以酲眯了个回笼觉,然后出门,快到学校的时候给陈酌发消息。
对方破天荒地回复,问他在哪。
校门口里外三层被家长和巴士堵得水泄不通,梁以酲站在树丛旁,从这个方向拍了张学校大门的照片。
陈酌:[五分钟。]
时间到,保安推开闸门,学生一窝蜂涌出来,在大片黑脑袋里面,那银毛打眼的像个信号灯。
梁以酲被堵在路边挤不过去,索性站在原地没动。
人群里对方穿梭的很快,眨眼到了跟前,就是见面才想起来,两人昨晚刚吵过一次架。陈酌一时之间找不准合适的表情,仍板着脸。
梁以酲扫了眼他的书包,黑色,挺干净,但边缘洗得发灰,坠下来那条背带松的像一拽就要掉。
其实他昨晚就发现了,估计用了好些时候。
感受到视线,陈酌将包往里藏了藏,催促道:“走不走。”
梁以酲没说什么,嗯了一声。
下了山,回家的地铁已经没什么人,俩人坐在同边,中间却隔了好大一段空气,跟有壁似的。
陈酌从窗影里看梁以酲,对方轻软的头发被风捧起,蹭过额角,眼下泛青。
不是说没空?
不知道在家补觉么。
陈酌支棱起一条长腿,靠住椅背,眼皮自动半阖,从睫毛缝隙里看见对方要转头,他又别开脸。
“你头发的事班主任跟我说了,”梁以酲道,“周日,我给你染。”
“为什么是周日。”
陈酌跟他哥说话,好像就是会不自觉控制音量语速,清晰,沉缓。
他道:“又没空?你早上到底干嘛去了。”
梁以酲:“买酒。”
梁以酲离家前还在读中专,当时学的就是调酒。
在陈酌眼里,这大概是一件,为数不多还能关联过去的事,但他觉得没必要起个大早,除非是生昨晚的气。
他没再说话,空气又凝固住。
陈酌想不通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不告而别的人突然回来,如果不是常莉,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梁以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