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从客厅到厨房。水龙头唰唰的响。冰箱门开合的啪嗒声。奶锅碰到灶台的叮当声。打火的咔嚓声。她听着那些声音,一个一个数。姐姐在热牛奶。
火关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浴室的门开了,嘭。水声从浴室传出来,哗哗的,隔着墙变得闷闷的。
水声停了。哒哒哒哒,吹风机嗡嗡嗡的声音响起来。
昭昭的目光又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绕着拇指转。
吹风机停了。安静。脚步声从浴室出来,经过走廊。渐渐远去了。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地板被踩出很细的声响。
敲门声。
咚
咚
“进来。”昭昭说。
门推开了。
姐姐站在门口。她换了干净的白色棉质睡衣,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花边。头发披着,发尾微微翘起来,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棕色。刚洗过澡,皮肤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看起来像香喷喷的小面包。
她手里端着一杯牛奶。白瓷杯,昭昭常用的那只。杯壁上有细细的水珠,牛奶是温的,冒着极淡的热气。
昭昭瞧向那杯牛奶。又抬起头望着姐姐。姐姐把目光落在窗台上,落在仙人掌刺尖上。
“不烫了。”
姐姐走进来。脚踩在地毯上,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放在日记本旁边。杯底磕在木头上,轻轻的一声。
姐姐弯下腰放杯子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刚洗完澡的热气从姐姐身上飘过来,热热的带着些甜。和她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
干净的让人想靠上去的味道。昭昭深吸了一口气。鼻子有点酸。那个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像回到小时候,像回到那些她可以光明正大钻进姐姐被窝里的夜晚。
“姐姐好香。”声音从昭昭的嗓子眼里溜出来。
姐姐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她把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落在昭昭脸上。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的呼吸变得比刚才重。比刚才快。胸口在起伏,隔着睡衣也能看出来。
昭昭看着那个起伏。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快起来。在胸腔里撞着。
“你头发还没干。”
姐姐的目光落在昭昭肩头,被水洇湿的睡衣湿了之后变成半透明,贴着一小片皮肤。
“会感冒。”
昭昭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的拉住姐姐的衣角。白色的衣角被捏出两道褶子,从指缝里挤出来。
姐姐低下头,看着那两根手指。她的呼吸重了,变得短又急,她又吸了一口气,想把那个呼吸压下去。没压住。又重了一下。
“姐。”昭昭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软的,湿漉漉沉甸甸的。
“嗯。”姐姐的声音在发紧。昭昭能看出来。她的下巴绷着,下颌的线条硬得像石头。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白色的细线,唇缝都看不见了。肩膀在微微用力,锁骨底下的那块皮肤绷得紧紧的。
但她的呼吸控制不住。又急又短犹如从胸腔里逃出来。
“今晚能不能抱着我睡?”
昭昭声音是稳的。她看着姐姐的眼睛也没有躲。
但拉着姐姐衣角的那两根手指在颤指甲盖底下那一点点粉色,一颤一颤的。
她忍不住了。憋了太久的气,终于浮上来,不管水面上是什么,她都要吸一口。
姐姐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次整个人都不动了。手指垂在身侧蜷着,指尖在发抖。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一,二
——然后猛地喘上来,又重又快。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睡衣的领口跟着一起一伏,锁骨底下那块皮肤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藏回去。
“不行。”姐姐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犹如一把柴被什么烧烬了。
昭昭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但听到的时候,手指还是松了一下。脱力的指腹贴着衣角,指尖垂下去,像两根被剪断了线的琴弦。然后又攥紧。衣角捏出两道褶子,和刚才那两道压在一起,叠成更深的印。
“为什么?”
昭昭脱力的指腹贴着衣角,指尖垂下去,像两根被剪断了线的琴弦。然后又攥紧。衣角捏出两道褶子,和刚才那两道压在一起,叠成更深的印。
“为什么?”
昭昭没看姐姐。盯着自己手指底下那两道褶子。衣角的布面上有两道深色的印子,是被汗洇湿的。她的指尖还在抖,抖得那两道褶子跟着一颤一颤的。
“你每次都这样。”
“每次都说不行。”
她把衣角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指甲盖底下那一点点粉色褪成了白。她能感觉到那块布在她手心里被攥成了一团,边角从指缝里挤出来,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捏坏了的东西。
“我就想让你抱着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两个字几乎听不见了。但她的手没松。攥着那块衣角,像攥着什么东西,一松手就会掉下去,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再也捞不回来。
姐姐没说话。她就站在那儿。昭昭能感觉到姐姐的呼吸在她头顶,还是那么重,那么急。
昭昭低着头,看着姐姐的衣角。棉质的衣角被她攥得变了形。她盯着那个变形的角落,盯着自己发白的指节,盯着手背上那几条因为用力而凸起来的青筋。她的眼眶开始发热,从眼角开始,往里蔓延,蔓延到眼球,蔓延到眼眶深处。
她使劲眨了一下眼。咬着嘴唇,把那点热意压到胸腔里那个堵着的地方。咽回去了。喉咙里像吞了一颗没熟的果子,涩得舌根都在发麻。
“我就是想让你抱着我。。。”
那股气从胸口泄出去了,从嗓子眼里溜走了,从指尖逃跑了。她的手指还搭在衣角上,但没有力气了。指尖垂着,指腹贴着布料,像两片被雨打湿的叶子,挂在枝上,随时都会掉。
“就一会儿。”她的声音是湿的,像泡了水的纸,一碰就碎。“一小会儿就行。”
她的鼻子酸了。那股酸从鼻腔往上涌,涌到眼角,涌到眉心,涌到整个脸都皱了一下。她赶紧把脸别开,别到一边,不让姐姐看见。但她的手还攥着衣角。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攥多久。她只知道,如果现在松手,她就再也伸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