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烟花

林栖从来不知道，原来新年的酒店房间，能安静成这个样子。

落地窗外面，城市的夜空正被烟花慢慢点缀。红的、金的、紫的光在玻璃上炸开，又哗啦啦落下去。可房间里就只剩暖气片嗡嗡地响，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一下一下，卡在喉咙里。

她坐在床边，手指头绞着衣角，眼睛却忍不住往窗前飘。

沈昭宁站在那儿，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头。

窗外的烟火明明灭灭，在她身上照出忽红忽紫的光。昭昭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林栖从没见过那件。

毛衣松松垮垮的，领口有点大，微微歪着，露出了她的一小块锁骨。毛衣下摆塞进深色的半身裙里，裙子刚过膝盖，小腿细细白白的。

她没穿袜子。脚踝光着，踩在酒店地毯上。

林栖看着她，嗓子眼有点发干。

她们在一起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头，她见过昭昭穿睡衣的样子，见过昭昭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样子，见过昭昭被雨淋得湿透、狼狈跑进教学楼的样子。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昭昭美得跟画儿似的，她只是看画的人。

窗外又是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光铺进来，把昭昭整个人罩在一层暖暖的颜色里。她的侧脸被照亮，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轻颤着。

她是在看烟花吗？

还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林栖张了张嘴，想喊她。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喊什么好。

平时“昭昭”“昭昭”地喊惯了，可这会儿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顺不出来。好像一出声，眼前这个人就会碎掉，或者……会转过头来，用那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林栖记得第一次见到昭昭，是在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打在她侧脸上，她低着头翻书，翻得很慢，像在想什么很重的心事。林栖路过的时候，她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眼光撞上了。

沈昭宁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林栖就栽进去了。

后来她问昭昭：“你那时候干嘛对我笑？”

昭昭想了想，“因为你笑起来，让我想起一个人。”

林栖没多想。她以为是前任，或者什么重要的朋友。她甚至还有点高兴。

能让她想起重要的人，说明自己在她眼里是特别的吧？

“昭昭。”她终于喊出声。

窗前的人动了一下，侧过脸来。

林栖看清了她的眼睛。

很黑，很亮，倒映着窗外满天的烟火。可那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林栖总觉得隔了层什么。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像隔着玻璃看水里的月亮。

“嗯？”昭昭应了一声，声音软软的，“怎么了林栖？”

林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没事，就是喊喊你。”

昭昭看着她笑了，看的她心都软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窗外烟花落完之后剩下的那点火星子。可林栖看着那个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站起来，走到昭昭身边。

“烟花真好看。”

“嗯。”昭昭应着，眼睛又转回窗外。

林栖站在她旁边，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她偷偷瞄了一眼昭昭的侧脸，又赶紧把眼睛挪开。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红的、绿的、紫的，照亮两个人的脸。

“新年快乐。”林栖说。

“新年快乐。”昭昭说。

然后是一阵安静。

林栖的手垂在身子旁边，手指头动了动。她想牵昭昭的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有些不敢。

昭昭的手也垂着，离她很近，她一伸手就能够着。

窗外又是一朵烟花，很大，很亮，炸开的时候整个天空都亮了。金色的光落下来，落在昭昭的睫毛上，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林栖看着那嘴唇，心跳漏了一拍。

“昭昭。”她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昭昭转过来，面对着她。

“林栖。”昭昭轻轻喊她。

林栖心跳得更快了。

她慢慢抬起手，去碰昭昭的脸。

昭昭没躲。

她的手贴上昭昭的脸颊，热乎乎的，软软的。昭昭的皮肤很细，摸着像绸子似的。她轻轻蹭了蹭，昭昭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林栖。”昭昭又喊了一声。

然后她伸手，搂住林栖的脖子。

林栖脑子轰的一下，什么都想不了了。

她只知道昭昭的嘴唇贴上来，很软，带着一点点甜味。是刚才喝的果汁？还是她自己的味道？

她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闭上眼睛，抱住昭昭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窗外烟花还在炸，一朵接一朵。

林栖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吻了很久。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昭昭靠在林栖肩上，脸埋在她颈窝里，不说话。林栖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

“昭昭。”林栖轻轻喊她。

“嗯？”闷闷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

“我……”林栖顿了一下，脸有点红，“我特别喜欢你。”

昭昭没说话。

林栖心跳得有点慌。她想低头看昭昭的表情，可昭昭埋在她怀里，她看不见。

“昭昭？”她又喊了一声。

昭昭动了一下，从她怀里抬起头。

林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很黑，很亮。

“我知道。”昭昭说。

她凑上来，又在林栖嘴角亲了一下。

微微蹭着，跟羽毛划过似的。

林栖的脸红的滴血。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手指攥住了昭昭毛衣的下摆。

指尖陷进那柔软的羊毛里，轻轻地，带着点试探。往下拉了一寸，又停住。

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一朵，紫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林栖在那光里抬起头，对上昭昭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林栖的心跳快得发疼。

毛衣的下摆从裙子里抽出来，露出一小截腰。

林栖的手指蹭到那截腰，指尖刚碰上皮肤，昭昭轻轻颤了一下，腰往里缩了缩。可她没有躲，也没有推开林栖的手。

她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林栖。

看着林栖的手指，一下一下，把那件奶白色的毛衣往外扯。

林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礼物。

她抬起眼看昭昭。昭昭不看她，眼睛落在窗外，落在那些炸开又落下的烟花上。可她的呼吸变得浅了。

那一小片皮肤在烟花的光里明明灭灭，林栖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热得发烫。

昭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林栖只想让时间停在这一刻。

毛衣的领口歪了，露出另一边的锁骨。昭昭的锁骨很好看，细细的两道。

她凑上去，嘴唇贴上那块锁骨。

昭昭的手抬起来，插进林栖的头发里。慢慢是按着，把林栖的嘴唇按在自己锁骨上。

林栖的呼吸全喷在那片皮肤上。

她能感觉到昭昭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咚、咚、咚，和自己的心跳一样快。快得像要撞出来，撞在一起。

昭昭的手还插在林栖头发里，轻轻的，一下一下地捋着。

林栖抱着她，要是能一直这么抱着，就好了。

昭昭垂着眼睛，看着窗外那些烟花，眼神飘得很远，很远。

昭昭的手从林栖头发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林栖。”

“嗯？”

“毛衣被你扯坏了。”

林栖一愣，抬起头。

昭昭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被扯得七零八落的毛衣，嘴角弯了弯。

林栖的脸腾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