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生默念清心咒,再睁眼时,果然已不见那晏家女公子。
但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眼前景象倏忽转变,夜色中的晏府,一间精舍灯火通明。晏氏家主坐于主位,一身玄色深衣以上好的蜀锦裁成,面容威严。
李恪生记得这一幕。
此刻,他清清楚楚地看着记忆中的自己坐于席上,用一根白玉簪束发,亦是深衣打扮,宽袖如云。
他如一缕幽魂般,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地目睹一切发生了。
李恪生在这逼真的幻境中来回踱步,毫无头绪。若说是幻阵,他寻不到阵眼;若说是记忆……
他现在已经于记忆中的“自己”之外,成了一个看客。
“李君光临,蓬荜生辉。”晏氏家主晏璋道,“李君仙人风姿,老夫今日一见,才知何为神仙高徒。”
“李恪生”只道:“晏公谬赞。”
“不瞒李君,今日见你这等俊才,老夫心下感慨万千。”晏璋的语气微微一沉,透出几分苦涩。
“老夫膝下,唯有三女一男。长女已经出嫁,幼.女尚在垂髫。今日李君见到的小女排行第三,倒也精明能干、通书达礼。只是这继承家主之位、光耀捉妖家族门楣之事,终究要落在男儿身上。”他苦笑一声:
“非我夸口,我这男儿,习得捉妖之术,亦通世俗文章。自他启蒙,除我亲授捉妖技艺外,便延请名师,授他经史子集,教他处世之道,只盼他能守成家业,即便不能更进一步,也不负晏氏门楣。”
“可他,他竟为一来历不明的女子,弃家族责任于不顾,抛父母族人如敝履,与那女子私奔至益城……贩酒沽浆!”
晏璋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恪生”时已经有了求助的意味。
“李君,你乃超脱之人,不妨为老夫断一断。我半生心血,家族未来,难道就抵不过一段虚妄的儿女情长吗?”
“李恪生”默然片刻,只淡然道:“晏公家事,仆一外人,不敢置喙。”见晏璋眉宇间浓愁深锁,顿了顿,才又道:“晏门福泽绵长,晏公实在不必太过忧心。”
晏璋语气沉痛:“老夫斗胆恳请李君,念在老夫舐犊情深,晏门又千年除妖卫道有功,往益城一行,劝他迷途知返。李君为仙门高徒,你若开口,他定然听从。”
“李恪生”眉头微蹙,目光清冷,微微颔首:“晏公,父子人伦,仆亦了然。然他自有志向,仆不便强为说客。”
晏璋闻言默然片刻,忽地起身,竟绕过漆案,“扑通”一声跪在“李恪生”面前,俯身叩首。
“李君!”他抬头,声音凄怆,“老夫别无他求!只求你代为传话,告诉他,为父……只求他平安归来!”
平安?
晏璋恳求时,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
当时的李恪生,骤然便察觉到这背后或许还有晏璋不愿说出口的隐秘。
“晏公请起。我自可为你走这一趟,传话于他。然归与不归,只在他一心之间。我绝不强求。”
不行,不行……
李恪生眼见着当年发生的一幕幕又开始重演,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一时心绪起伏。
下一秒,环境又骤然变化。
蜀中多夜雨,经一夜春雨洗过,繁花不胜雨露之重,在枝头颤颤巍巍。
“李恪生”来到益城,顺着一角飘荡的酒帘找到了那晏家的公子。旗下茅屋前,一对年轻夫妇正忙碌着。
男子正将酒瓮从店内搬出,放上店外的木案。他身着青色裋褐,见了“李恪生”,一愣,忙转头招呼道:“宜光,有客人来了!”
那当垆的女子忙一边将飘散的几缕鬓发掩至耳后,一边应声而出。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杏子黄襦,系着月白下裙,头上只插着一根木簪,却难掩国色。
“客人可是要沽酒?我们这里有……”
她抬头看清“李恪生”,却忽然顿住,目光下意识地在丈夫身上停留了一瞬,才又转回到“李恪生”的面上来。
只一息,她殷勤用陶碗舀了酢酒,捧到“李恪生”跟前:
“客人可尝一尝,这一碗不收钱的。”她轻轻浅浅地笑,浮出左颊上一点酒窝。而那酒窝处恰巧有一颗红痣,使得她眼波流眄间如春酒春色,柔媚醉人。
“李恪生”没有去接那碗酒,而是看了这女子的丈夫,那晏家公子一眼。
他亦静默地望着“李恪生”。
“不,多谢,我不饮酒。”“李恪生”轻轻开口,在店内寻了一处席便坐下,“我只是在此处休息休息。”
那唤作宜光的女子忙笑着前来伺候,要帮忙替他解下腰间的佩剑。
“李恪生”按住剑,宜光一顿,然后手指便轻触到他的手背。
她没有避嫌地移开,反而要向下探去。
“宜光。”
忽然,她丈夫的呼喊在背后传来。
“哎,来了。”她转头应了一声,然后又抿着唇,笑着望了“李恪生”一眼。
“李恪生”面色冷峻。
宜光,晏家公子的妻子。
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