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晋如无奈地笑了笑,任由连翘服侍着安置了。
想必是县衙那边的事十分棘手,李恪生整整一夜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柳晋如起了个大早按照礼节去堂上拜见长辈。老太君和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了些百般疼惜和安慰的话,柳晋如亦一一应付。
辞过两位长辈后,柳晋如又取了帷帽和佩剑,换了一身轻便衣裳,令连翘备马,打算出门打探消息。
连翘却误解了她的意思:“娘子可是要去看郡公?婢子已经吩咐厨房备了吃食,娘子不妨带上,等一会儿乘马车过去,好携了给郡公送去。”
柳晋如只得应允。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街上,柳晋如撩起帘子打量着街头,但见层楼叠榭车水马龙,人群熙攘,名副其实的繁华地。此间西京,不知风俗人物是否与外间一般无二?
也不知幕后那人将他们一齐拉入古莽国这逼真幻境中是何目的。
市井中各类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柳晋如眼力与耳力都极敏锐,很快捕捉到不同寻常之处。
前方一处空地上围满了人,圈中一个头戴幞头的艺人,正打着鼓,讲唱着历史传奇。周围喝彩声阵阵,挡住了半边去路,车夫不得不勒紧缰绳,高声吆喝。
柳晋如大致听了一些,似乎讲的是西施在吴国如何当细作的故事。
她顿时来了兴趣。
以往也听过讲西施的,大多是唱其浣纱沉鱼之貌,或与范蠡泛舟五湖的美满结局。若讲吴国之亡,必极力渲染吴王如何对西施万般宠爱,大兴土木,欢歌宴舞。
可这艺人的讲唱,却只以西施的口吻,尽诉在吴宫的种种谨慎小心、战战兢兢。
柳晋如饶有兴趣地问连翘:“你知道他唱的故事叫什么吗?”
连翘望了一眼,笑道:“娘子,这是《馆娃宫记》,我们之前不是听过吗,您忘啦?”
马车很快驶过,将那讲唱艺人远远甩在后头。柳晋如来不及细看,又觉得他的唱词有些关窍,便对连翘道:“他讲得不错,下午请到府上来,我要仔细听。”
连翘自然应下。
途经西市附近,一群人正围着看歌舞戏。只见一个装扮成帝王的伶人,挎着宝刀,对地上一个大革袋横眉冷对,口中念道:“此女有罪,且祭鸱夷去!”
柳晋如透过车窗见了,心头莫名一跳,问连翘道:“这又是在演什么?”
连翘笑道:“娘子,这演的是《西子沉江》。吴国大夫伍子胥曾多次规劝吴王,吴王不纳,将其赐死,后又命人用鸱夷革裹了抛于江中。伍子胥因谗言而死,而这其中又有越国细作西施之力,所以越灭吴后,越王感念伍子胥的气节,便将西施沉江,以报伍子胥忠义。这场戏演的便是这段故事。”
耳熟能详的故事,但此处却透出诡异。
柳晋如紧紧盯着那演歌舞戏的伶人,问道:“连翘,你是自小就听过这些讲唱故事,还是在西京才听到的?”担心自己问得不够清楚,她又连忙补充道:“我是说,在除西京外的地方,有没有一模一样的戏演过?”
连翘愣了愣,旋即道:“西子的传说,各地都有编成戏演、写成传奇讲唱的,可是……”她挠挠头,似乎有些困惑:“好像西京讲得格外多些,内容也和宁城讲的不太一样。”
“君王惮殊色,江心即我丘。埋尸古莽地,越女非自囚。”
忽然,一道凄怆哀婉的歌声传来,柳晋如被歌词一惊,蓦然抬头。在离县衙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一名女子正表演着悬丝傀儡戏,只见她指尖翻飞,丝线下牵连的彩衣人偶翩然舞动,栩栩如生。女子口中唱道:
“恨沉江、旧盟空负,寒涛犹卷腥雨。钱塘鼙鼓轰雷起,争洗妾身冤苦。芦雪舞,尽化作、孤蓬断梗埋香骨。沧波自怒。叹范相心机,越王残虐,埋玉渚山暮。”
那女子似乎注意到马车上柳晋如的视线,她抬起一双盈盈泪眼,仿佛深陷进沉江西施的角色里,悲苦怨愤难以自拔。
柳晋如一直扶着佩剑的手骤然握紧。
破妄珠照见的女子并非同连翘、车夫等种种无关人一般,是一团虚影。
她是一团相互纠缠的泥蛇。
就如三百年前,她在古莽国中见过的那些泥蛇。
“连翘。”柳晋如沉声吩咐道,“我要你立即去调查清楚,整个西京城的伶人,除了西施故事,还演什么故事?演了多少年?”
“西京城,是否可能,一直演的就只有西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