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时已是钗横鬓乱,薄汗透衣,倚在墙边吁吁地喘着气。
这幻境也太真实了。
好大的城,好四通八达的街。
这时,一队身穿铠甲、腰配横刀的金吾卫士兵远远地转了出来,为首的似乎注意到了柳晋如,厉声喝道:“宵禁时分,何人犯夜?”
“嘶……”
柳晋如顿感头疼。
犯宵禁者,鞭笞二十,也不知道在幻境中她会不会被打死。
要是这样,那可太令人发笑了。
柳晋如转身就跑。
“站住!”
身后的金吾卫开始飞矢示警。
第一箭刚好落在柳晋如脚跟前。
“若再逃,当街处死!”
柳晋如咬着牙盯着脚下的箭,只得停下脚步。
“何事在此喧哗?”
一道清越沉稳的声音响起。金吾卫士兵们闻声,立刻向两旁分开,躬身行礼道:“参军!”
柳晋如循声望去。
只见一人端坐马上,身着明光铠,腰挎横刀,背脊挺直。跃动的火光映照出他白玉般的面庞和如漆的双眼。
李放尘!
柳晋如眼睛一亮,提起裙子就向他跑去,环佩叮当,珠玉璆锵,小金花钿在松散的鬓发间再也簪不住,随着她的脚步滑落了一地。
李放尘在马上看清来人,连忙屏退身后一众金吾卫。待他们融入身后夜色,他才翻身.下马,迎上前来。
但刚到嘴边的话却在女子扑过来,紧紧握住他双臂时卡在了喉头。
他耳根微红,犹疑着,试探道:“嫂嫂,你可看清了……我……是二郎。”
她难道将他认成了阿兄吗?
柳晋如刚要冲出口的话也噎在了嘴边,一时怔了怔,道:“李放尘,我当然认得你。”
他喊她嫂嫂?
真是疯了。
难不成,他也被困在这幻境的身份中,未能识别?
谁料李放尘听了这话,耳根越发红了。扶着她的手本该识礼地放下,却不自觉地贪恋她的温度:“嫂嫂,你应该唤我二郎,或者……阿叔。”
柳晋如实在不想再将这出荒唐的戏码演下去了,反抓住他的双臂摇晃着道:
“李放尘,你清醒一点!我没有嫁给你阿兄,不是你嫂嫂!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们在幻境里,你不是金吾卫,你阿兄也不是什么县尉!”
李放尘愣了一瞬,望着柳晋如气得发红的脸,迟疑道:“嫂嫂,你发烧了?”
“我没有!”
柳晋如几乎要气晕过去:“我是姜家四娘子仙芽,不是你嫂嫂!”
他当然知道她是姜家四娘子,只是第一次听说她的闺名。
是叫“仙芽”吗?
身为阿兄的弟弟,却知晓了嫂嫂闺名,李放尘强压下心中那一抹奇异的雀跃,又垂眸掩去赧然,轻轻说道,“看来嫂嫂是被气糊涂了。”
“嫂嫂,我刚刚接到消息,知道阿兄为了那个断头案凶手的事……”李放尘的目光描摹着她因剧烈奔跑而绯红的面颊和额角的薄汗,旋即又垂下眼睫。
他轻轻道:“阿兄身为县尉,也是为了西京太平。嫂嫂千万别因为阿兄……气坏了自己身子。”顿了顿,他补充道,“暮鼓已绝,宵禁严明。嫂嫂再在街上十分不安全,还是我送嫂嫂回府吧。”
说完不等柳晋如回答,便道一声“得罪”,抱着她的腰将她稳放在马上,接着自己亦飞身上马坐在她身后,轻轻一夹马腹,催动它向李府的方向小跑回去。
马背颠簸,他的铠甲亦硌得柳晋如十分不适。她蹙眉侧着头对李放尘道:“不要叫我嫂嫂!我只是仙芽!”
她的发丝拂在他的脸上,温热的身躯靠在他的怀里,他因为她的话心猿意马。
是新婚之夜被阿兄抛下的一时气话?
还是……
四娘,我又何尝愿意真心唤你一声“嫂嫂”。
……
待李放尘将柳晋如送回府时,他们的母亲和祖母才算安了心。
“二郎,我们先前还怨你,什么公务这么忙,连亲兄弟成亲这样的日子都告不出一天假,没想到你阿兄更是个不靠谱的……幸而是你把你嫂嫂给带回来了,这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别人会怎么看我们郡公府!”
李放尘宽慰道:“祖母切勿忧心,阿兄也是为了西京百姓。”目光落在柳晋如身上,又连忙收回:“所幸嫂嫂没有大碍,可能受了些惊吓,命人熬上一碗安神汤服下安歇便好。”
一旁的夫人搂着柳晋如连连道:“我的儿,怎么一下子就追着大郎冲出去了?他只是公干,你又何必多心……我们拦都拦不住。”
柳晋如知道这些人只是幻境虚影,她便呆愣愣的,脑子里只一味地琢磨破幻之法,没有回应她们。
老太君不知是误解了什么,忙道:“可见这孩子是个痴的,从小长在宁城,又是大老远地嫁过来,心里必定不好受。你们看她身子又单薄,受了这么些惊,还想她怎么着?快别问了,让她随身的丫鬟扶了回房,快些歇下吧。”
众人应是。
老太君拄着拐杖,对李放尘道:“别学你阿兄!整日只想着县衙的事,何曾在乎过家里!等他回来,我定要好好责罚他一顿,竟给新妇这么大的委屈!”
李放尘躬身行礼,低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