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自己手中精心裁取的倩霞水色,心头涌上万千难言情绪。
为何想到柳晋如,他会担心?为何她随口一句喜欢霞锦,他会在意?为何魔主将她绑走时,他几乎失了理智?为何她难过落泪,他会绞痛不安?
不对。
很不对。
李放尘面无表情地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闭目念咒,元神出窍。再睁眼将元神一照,竟萦绕着一层水红的雾气。
原来是修炼不到位,不知何时惹上俗尘,脏了神魂。
不该如此。
不能如此。
得找个时机将神魂弄干净才是。
李放尘元神归位后,一边踏云往来处飞去,一边心想,洗魂不易洗净,得找个丹炉将神魂炼一炼才好。
对,炼一炼就好。
柳晋如正在李四设的结界里默默练习符咒,见霞光影里有个天青色的影子飘然而来,忙站起身来,刚想踏出界,却犹豫了。
要是上次那魔变化了李四模样,特意诓她出来呢?还是谨慎些好。
直到李四走到她近前,自己伸手撤了结界,柳晋如才迎上去问道:“你回来了,怎么这一趟还特意换了衣裳?”忽见他气色不好,心头一紧,忙关心道:“你受了伤?”
李四扯出一抹笑来,温声道:“不过是遇上那个魔,又斗了一场罢了,没什么大碍。所幸我要的东西已经拿走,你的衣料也替你取来了。”说着他摊开手掌,两只琉璃瓶赫然出现。
柳晋如果然被两只瓶中的天光水影吸引了注意,一边打量一边不住地赞叹。李四见她喜欢,也不由得微笑道:“两种水色各取了十里,待回去后交给南海鲛人裁织,只怕你还穿不尽呢。”
柳晋如满脸掩不住的喜意,忽然想到什么,又耷下眉来:“那得费多少钱啊!我可是身无分文。”
李四笑道:“我倒是有些家资,可以替你办了,不过算你欠我的。”
“那要我怎么还呢?”
李四略略一想,道:“我见你阵法上颇有天赋,不如你帮我研究出一种新阵法吧。要能千里传送,不拘时间、地点、人数,必要时能扭转乾坤。譬如今日你在北溟设下此阵,要能将我们传送到五百年后的秣陵。”
柳晋如瞪大眼睛:“还有这样的阵法?”
李四一摊手:“就因为没有,所以正等着你研究。”
柳晋如笑着道:“你拿我开涮呢!我一个刚刚开始学法术的无名小辈,你都做不到的,让我做?”
“都道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做不出?”
……
二人决定直接从北溟去秣陵。李四一路上并未像来时那样急着赶路,而柳晋如在知道何玉书是仙人后,也没有像先前那样急着去找他了,反而乖乖跟着李四在路途中学习法术。
遇上恶鬼和妖邪便试着降服,李四也放心由着她动手,有柳晋如解决不了的,李四才来收拾。只不过一路上担心撞上同僚或分.身.下凡的神仙,李四时常为他俩施障眼法改换形容。有时他变成年逾花甲的老道士,柳晋如便是他的小徒儿;有时他变成行路的客商,柳晋如便是他的小厮。
柳晋如也有不乐意当李四随从的时候,李四便将她变成寻亲的贵妇人,自己当她的护卫。
有一回,柳晋如非要当年轻俊俏的郎君,李四不情不愿地遂了她的意,扮成她那含羞带怯的表妹,结果被几个凡人言语轻薄了,气得他几乎想不顾对方的凡人身份就动手。柳晋如暗中大笑,给那几人偷偷下了咒术,令他们腹泻了七日,又在床上躺了十几天。
柳晋如觉得李四越来越有“活人气”了。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细说这种感觉,只觉得要是初见时的李四,是断然不会为凡人的这点冒犯而动怒的。从前的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温温和和地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让人很难猜透他究竟在想什么,仿佛天大的事都不能在他一汪死潭般的心上泛起半点涟漪。
柳晋如也开玩笑似的对李四提起他的这些变化,但他的表情却不太好。那几天他时常沉默。
一路上他们酒楼上房住过,荒村野店也住过,破庙山洞更是栖身过不少时日。李四夜晚的大多数时候只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者施个结界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罩起来,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他不愿说,柳晋如也不好打听。有时从他的结界里溢出一丝寒气,令她觉得冰冷刺骨;有时他结界里又像煅烧什么似的,炽热的温度连结界也挡不住。
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日,李四忽然说有事去一趟地府,回来后又将自己关进了结界,直到第二天早上从结界里出来,他苍白虚弱得不成样子。柳晋如再三逼问他去地府究竟干了什么,他才说取了九幽玄火,再问这是个什么东西,取来做什么,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说了。
柳晋如隐隐觉得李四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太好解决的事。
他们在第二年的春天才到达秣陵。但在到达秣陵前,李四又变回了从前那端方磊落的模样,轩然霞举、温润有礼,只是笑意又未到达过眼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