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上跃然是十八.九岁模样的柳晋如,姿容艳绝。
她还未仔细端详,手中绢画就飘然而去。李四袖子一拢,绢画消失不见。
柳晋如一脸莫名:“你抢我画做什么?”
李四别过脸去,淡淡道:“是邪物,烧了。”
柳晋如随李四一路顺长江而下,到了荆州地界。沿途流民军与盗匪作乱,百姓苦不堪言。夜里柳晋如正在岸边独自练习法术,忽然撞出一个白发苍颜的老头,破衣烂衫,正费力地拖拽着地上一个巨大的葛布袋子。
柳晋如见那袋子鼓鼓囊囊的,在地上磨蹭了一番,渗出一些深色的液体。她耸动鼻尖,闻见一丝血腥味。
再看那老头,似乎也注意到了袋子里的东西破损,忙放下袋子,心疼得口中喃喃自语,将那些东西挨个儿小心翼翼地掏出来细细检查。
昏沉月色下她定睛一看,竟是些断肢残体。这些残肢本身已经不完整,有些已经露出了骨头。
那老头在地上忙活了半天,将其勉强拼出一个人形。躯干里的内脏已有些漏了出来,他颤颤巍巍地码放好,随后郑重地将一颗壮年男子的头颅接在脖子上。老头蹲在地上接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
月色下没有影子,看来是个鬼。柳晋如听李四说过有的鬼执着于炼形,会偷别的刚死之人的身体为己用。不知这个老头打的是不是这个主意?
柳晋如右掌中腾起一簇小火苗,举着她新学的这“掌中焰”,施施然走上前去,弯下腰笑眯眯地对那做鬼的老头道:“老鬼,这是忙着炼形呢?”
老头听见人声吓了一跳,一时不稳跌在地上。抬头瞧见柳晋如,便手忙脚乱地对着她不断磕头道:“上官恕罪,上官恕罪!小人没有害人。”
这是将她当成鬼吏或仙官了。
柳晋如暗中窃喜,看来自己这气势已经拿捏得十分像模像样。
她清了清嗓子,正待继续盘问,余光却见后头一道影子覆了过来,转头一瞧,李四正把玩着手中苇索。绛色羽衣芙蓉冠,随着走动,腰上古剑的丝绦微微飘动。
捉鬼的行头一应俱全。
想来这老鬼是见到了李四,才对自己求饶。
好吧,原来是狐假虎威。柳晋如颇有些无趣地转过头。
只听得那老头道:
“小人是昨日刚被盗匪杀死的。这具尸身是小人的儿子,他参加了起义军,前不久死了,没人收尸。小人生前好不容易收齐了他的尸身,想给建个坟,却没想到昨日遇上盗匪抢粮食,以为这袋子里装的是好东西,便将小人也砍死了。”
他抬眼偷偷觑了李四和柳晋如的脸色,讪讪道:“小人刚刚做鬼,不懂得规矩,若是犯了事,还请上官饶恕……”
李四上前抬手,示意他起来。老头不敢,柳晋如一把将他扶起,目光仍畏畏缩缩的。
李四见那地上的尸身死得七零八落,想必混战时有很多人一同死去。战场上的鬼魂很快会被阴司使者带走,反倒是孤零零的新鬼容易成游魂,便对老头道:
“令郎已死,魂至幽冥,身体不过尘土,何必执着?你要是不赴黄泉,在人间继续游荡,我才要拿你治罪。”
柳晋如见那老头虽胆小,却敢为了儿子上战场收尸。破布衣衫,苍老憔悴,终归是乱世中一可怜人罢了,便对李四道:“你吓他做什么?把他送上黄泉路就行了。”
说着,她安慰老头道:“你放心,我帮你儿子建个坟,就让他长眠于此,有水有树,是很好的。你就跟着他安心上路。”
老头顿时热泪盈眶,不住拜谢。
李四瞪了她一眼。
他微微蹙眉,开口道:“你倒是会安排。我去送他,难道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柳晋如一伸手:“给我留个法宝护身,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怕你吝啬,不肯给。”
李四像是被气笑了,说:“我哪是怕你受伤?我是怕你学了我的法术,却一溜烟跑了,跑到别处去害人。”
说着将那柄白玉拂尘扔到柳晋如怀中。她忙不迭捧住,笑嘻嘻道:“我就知道李仙长慷慨大方,去吧去吧,别耽误了正事。你放心,我会缠着你很久的,你想甩都甩不掉。”
李四用苇索牵了那老头,被柳晋如推去开鬼门关了。走了几步,心头还是隐隐地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
那柳晋如却正笑着朝他招手呢,喊道:“李仙长放心吧,几炷香时间的事儿,不用太想我——”
李四回过头,揉了揉自己眉心,看着前方洞开的鬼门关,对老头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