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娘子依旧下葬了吗?”
“郎君意识还清醒时,嘱托别扰了娘子清静,剩下的人还是将娘子安葬了,索性没有误了吉时。”
姜权心中暗叫不好。听得脚步和说话声越来越近,来人马上要涌入院中,连忙割伤手指用血画下隐身符。
她当日几乎是咬断了舌头才流出足够的血,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施了障眼法。她本来不精于法术,钻研的又一直是药理,长久以来难免生疏荒废。
那障眼法维持不了多久,秦郊开棺时,必然已经发现棺中没有尸身,要回来找她。
她必须尽快带走猫鬼。
谁料这猫鬼尸身,任凭她怎样挖,都不见显露出来。
李放尘看着这一切,只叹姜权不识眼前猫鬼危险,就算今日能将它的尸身带走,也要付出不可估量的代价。
可是柳晋如清楚,姜权知道的,她明白眼前这个邪祟有多么棘手。
李放尘不识草木语,可柳晋如知道,姜权也知道。
那棵院中的槐树一直在告诉姜权,此物危险,务必远离!
主屋内爆发出嘶哑的吼声,伴随着碗碟碎裂的声音。仆从们被轰了出去,秦郊醒了。
一股黏湿的寒意顺着姜权的双臂往上爬,她不得不停止了挖掘的动作。
突然,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捏紧了姜权的喉咙,她被紧紧钳制动弹不得。
下一秒,她就被这股力量挟制着穿过房门的重重阻隔,按在秦郊的榻上。隐身的法术已经被破,她狼狈抬头,秦郊血迹斑斑的半张脸闯入她的眼帘。
他盯着她良久,而后笑了一下,眼角微微抽.动,随后露出更大的笑意来。
“权娘,怎么样?我养的猫鬼,还不错吧?”
他将姜权深深地搂进怀里,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用颤抖的手抚摸她的头发,叹息道:“你逃不掉的,你只能是我的妻。”
姜权木然没有动作。
猫鬼危险,姜权懂得。她向来离危险很近,她一直是这么做的。
她自己便是刃,她已经做了很久的刃。
斩开万丈毒瘴。
秦郊囚禁姜权一年后,她还未探究出镇压猫鬼的办法。
她开始频繁地离魂,一是为入仙芽之梦传无情道法,二是为四处寻找懂得制服猫鬼的人。
其实曾经名满天下的除妖世家晏家若在,必为她的助力。
只是姜权亦有耳闻,早在许多年前晏家便被皇帝下令灭门。而晏家被灭门,正是因为他们当初卷入了一桩宫廷猫鬼案。
某夜盗匪作乱,杀了某家上下五十三口人。阴司使者缉魂时,正撞上了姜权离体的生魂。
阴司使者大惊,正要盘问时,姜权已自报家门,并告知了猫鬼为害一事。阴司使者沉吟半晌,道:
“此物非妖非鬼,诡谲阴险。我等小吏能力微薄不能降它,凡间非晏家人出马不可。不过我听说晏家尚有一对姐弟为宁城姜家所救,娘子既是姜巫,何不回去一趟?”
姜权愣神良久,后退一步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
她十八岁离家,第一次以魂魄之体踏上回家的路,距今已过十七年。
姜权假设过很多次再回家的情形,始终没有料到她这次回来是见母亲姜昭最后一面。
东南爆发了大规模起义,影响到了宁城,死伤人数几乎有十万之众。晏家姐弟已被姜家派人秘密送走。所幸,为报姜家收留养育之恩,晏氏姐弟将一本晏门降妖秘法献给姜氏家主,藏于书房之中,不至于让姜权空手而归。
暮色昏沉,死气盘桓在宁城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姜权的魂体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家门外,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
眼前景象让她心乱如麻。
大门洞开,不再是记忆里清静之地,密密麻麻的无主魂魄在姜家停泊着。无数模糊透明的影子,带着战场上的创口与饥馑的枯瘦,茫然拥挤着。
姜权来到祠堂,见她的族亲们个个面色灰败,眼底青黑,正以血绘符,摇动引魂铃,将一缕缕亡魂引入祠中一道幽暗裂隙。她们的动作麻木疲惫,却一丝不苟。
明哲保身了千年的姜家,为这数万无人引渡的亡魂大开了家门,将姜家作为了魂灵们去往阴司的关口和驿站。
姜权的目光疯了一般搜寻,终于定格在祠堂深处。
母亲半躺在席上,身形枯槁,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已经虚弱无力的她仍坚持着维持阵法,姜枢护在一旁咬牙相助。
姜昭的几个姊妹已经为了撑住这引渡亡魂的阵法力竭而亡,而年逾花甲的姜昭也已时日无多了。
巨大的悲恸和愧疚瞬间攫住了姜权的喉咙。她曾经那样狠绝地抛弃了母亲,抛弃了妹妹,那样自傲地误解了母亲,也误解了姜家。
她有自己的道,而姜家也从来没有忘记作为巫的道。
姜权不敢现身,尤其不敢让母亲和妹妹看见。她最终只是像一缕无声的风,悄然穿行过忙碌疲惫的巫之间。飘至祠堂最外围的角落,她默默掐诀,接引着那些徘徊最外围、几乎要消散的残魂,无声地加入这漫长而痛苦的引渡之中。
十日后。
姜权跪伏在母亲冰冷的遗体前,魂体颤抖。她伸出手,虚虚地拂过母亲冰冷苍白的脸颊,感受到的只有连魂力也无法驱散的刺骨寒意。
母亲紧闭的眼睛和紧抿的嘴角,是否藏着对她这个不孝女的怨怼?
她不知道,永远不会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