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观离得不远,两名女冠一路上轮流将姜权背回观中。听说她前来清开县治瘴,二人不住感叹:“无量寿福!娘子济世仁心,着实令人敬佩。”
柳晋如紧跟着三人,下一秒,四周景物再度扭曲,静止时已同姜权身处云华观中。
云华观地处清开县云华山半山腰中,山间常云遮雾绕,石阶蜿蜒通向古朴的山门。
观中殿宇不算宏伟,但清幽雅致,掩映在苍松翠柏间。观中皆是女冠,晨昏课诵,清寂安然。
相传前朝一名避世的贵族女子在此处结庐清修,后来天下不太平,陆续有寻求安宁或躲避战乱的女子来投奔她。
人渐渐多了,就合力建起了这座道观,专门收容和庇护有心向道的女子。代代相传下来,便成了如今这清修避世的女冠道场。
观主姓冯,道号清微,颇善医理,清开县善信也常有来求医问药的。当日两名女冠将姜权背回观中时,便由冯观主医治,用竹板缠缚固定了,日日煎用草药,已在观中疗养了一月有余。
观中道士们见姜权谈吐不凡,善良可亲,且于药理上有许多见解,便都乐于与她交好。
云华山多雨,这日又突然落起了雨点,姜权一手拄着拐,一手撑着伞,在后院中帮忙将晾晒的药材收回屋内。
女冠们见了忙道:“姜娘子快回屋卧床休息吧,你伤筋动骨还未满两月,怎么能径直出来活动了呢!”
姜权笑道:“我已大好,无妨。要是不让我帮忙,倒闷得慌。”
女冠们嗔道:“姜娘子脾气倔,左右我们拗不过你,等观主接待完王娘子得了空,定要训你。”
“王娘子?”
“就是县里开药铺的秦店主的娘子,她是我们观里时常来上香的善信,观主也常常会为她开些方子调养身体。秦家夫妇多年来膝下无亲子,一直是块心病,直到前两年王娘子高龄诞下麟儿,这才了了平生夙愿。她感念观主是医治妇人病的圣手,得空便要上山来贡些鲜花瓜果和香烛,也与观主叙些话。”
姜权一边听着,一边不停手中的活,点点头笑道:“今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看来冯观主得有一会儿才能骂我了。”
这时,一名高大的女冠三步并作两步赶至姜权面前,夺过她手中的药材递给其他女冠,又劈手取过她的拐杖,一手拦腰便将姜权抱至屋檐下,嗤笑一声道:
“就你这小身板儿,能帮什么忙?你的腿废不废可不关我的事,只要别连累我被师父责罚就是了。”
身体骤然腾空,姜权“哎”了几声,又被那女冠轻轻地放下,才笑着作势捶了一下对方的胸口:“陈含章!别仗着力气大就随随便便把我举起来。你看你,自己肩被淋湿了都不知道。”
女冠们大约已经习惯了两人这样的相处,一面笑着一面继续干活。
柳晋如好奇地打量了这名唤陈含章的女冠一眼,目测二十来岁的年纪,眉目舒朗,双臂矫健,有一双看起来便经常采药干活的大手。
陈含章挑了挑眉,索性放了伞,双臂一展将姜权横抱在怀里,吓得姜权不得不攀住她的脖子。
“陈含章,放我下来!”
陈含章不理会她,只抱着姜权在廊檐下穿梭,健步如飞:“既然你不怕我,我这就将你带到师父面前,请她老人家好好教你听话。”
姜权难以置信地蹙起眉头:“陈含章你疯了,观主在会客,你怎能如此失礼。”
陈含章腿长脚步也快,几乎就要到冯观主会客的静室。
她本也只是想吓唬吓唬姜权,谁叫她执拗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这段时日里姜权与这些年轻女冠们都相熟相亲,打成一片,众人劝不了她。唯对师父既崇且敬,只能搬出师父来治一治。
见姜权服了软,陈含章便也想着将人放下。
“陈道长,二位……可是遇到什么难处?是否需要雨具?”一道清越的男声传来,姜权和陈含章都一愣,循声看去。
隔着雨幕帘,静室门边的屋檐下立着个靛蓝衣裳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的年纪,生得唇红齿白,身如修竹。
陈含章此刻也意识到了自己举动不合礼,忙小心翼翼地将姜权放下,将拐杖还给她柱好了,才隔着雨幕帘向对方施了一礼:“多谢秦郎君好意,贫道正要送这位娘子回屋养伤,走在檐下,并淋不着雨,有劳郎君记挂。”
姜权在陈含章身后支出半边身子瞧了那人一眼,问陈含章道:“这男子是谁,怎么站在观主静室门口?”
陈含章道:“是秦店主和王娘子的养子,名叫秦郊,今日是陪着王娘子来上香的。他倒是个孝顺的,这些年侍奉得恭谨,不似亲生也胜似亲生了。”
姜权点了点头,倚着拐杖,也虚虚朝对面施了一礼。
柳晋如听得二人言语,猛然将目光落在那人年轻漂亮的面庞上。
这是二十岁的秦郊。
二十岁的秦郊,第一次见到二十七岁的姜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