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姜权听话地埋头吃起来,她才止住了话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哪家做阿姊的像你这般不着调,让做妹妹的操心。”
姜枢闻言,又吃了几口菜,才放下碗筷,凝望着姜枢灯烛下温润的眼睛,微笑道:“枢娘做的菜很好吃,阿姊只是想多看你一会儿。”
她抬手替姜枢理了理鬓发,轻轻道:“对不起,我没做好你的阿姊。”
姜枢心头一跳,油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立马要捉姜权的手腕,却终究晚了一步。
她脖颈触到姜权的手指,有些微痒,温热湿润的指尖带起淡淡的血腥味。猛然抬眼,见姜权嘴唇开合,在飞速地念动咒语。姜枢暗叫一声不好,想要转动肢体时已经浑身僵硬如一段木头。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阿姊,你给我施定身咒?”
柳晋如在一旁看得真切,姜权事先在袖口中藏了一根绣花针,刺破了自己的手指,趁姜枢不备,在她脖子侧后方画下血符,催动定身咒。
姜权收回手,后退一步,不忍看姜枢的眼神,只道一声“对不起”,便向身后掀开床帐,取出事先藏在床上的行李来。
“难道她一开始便谋划好了要趁此离开姜家?”柳晋如暗暗思忖。
“阿姊!”姜枢见此情形,如何不明白姜权的打算。她被定在座位上,只能急切喊道:“你这一走,将母亲置于何地,将姜家置于何地?你难道要逼着母亲与你断绝关系吗?!”
姜权背上行李,闻言一顿,快步走至姜枢面前,弯腰取出她怀中的两只小盒。那小盒里装的正是瞌睡虫的母蛊和剩下的子蛊,姜枢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在将子蛊吹至姜枢脸上前,姜权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
柳晋如见那瞌睡虫飞出,姜枢立时便要倒下。姜权眼疾手快地接住她的身子,护好她的脑袋,解了定身咒,长臂一展将她抱起来,轻柔地将她放在自己床上。
灯烛尽灭,四周归于黑暗。姜权放下床帐,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去。
柳晋如一路跟着姜权,悄无声息地出了姜家。
周遭的景物再度扭曲起来,再平复时,已是天色将明未明的五更时分。
姜权穿着最不起眼的深色旧衣,疾步穿梭在曲折狭窄的背街小巷中。青石板湿.漉漉的,寒气侵人,远处宁水若有若无的水草腥味飘入柳晋如的鼻腔。
尽管知道这只是姜权记忆构成的幻境,她还是同姜权一样小心翼翼地落脚,鞋底与石面接触踏起轻微的摩.擦声。
天幕透出一点灰白,宽阔的河面铺出沉沉的铅色,几艘乌篷船影影绰绰地泊在晨雾里,渔灯在湿冷的河风中摇曳。
姜权戴上斗笠,以一方半新不旧的巾帕覆面,只露出一双警觉的眼睛。
“船家,顺水去下游。”
睡眼惺忪的船夫从船舱中探出头,接过姜权扔过来的钱袋。他掂了掂,便让姜权上了船。
柳晋如一同踏上船板,顺着姜权的眼神,看着宁城冷硬的城墙渐远。
小舟驶入长江,灰蒙蒙的天色里,只见模糊的两岸树影和田埂静默地迎来又退去,姜权在船舱中听着单调的桨橹声,掏出了怀中盛着母蛊和剩余子蛊的小盒。
她就这样把玩着小盒,身子一动不动。
柳晋如眼见着日升月落,两岸的山峦和丘陵如野兽的背脊起伏。驶入一条险峻的水道后,又随船身摇晃了许久。
黄昏时分,在一处荒僻野渡,姜权终于捏碎了那盒中的母蛊,那剩下的子蛊也随之消散。
柳晋如明白,如此一来,那姜家宅院中所有受瞌睡虫控制的人都会在此刻醒来,只是她们已经追不上姜权了。
姜权登岸,在崎岖的陆路上继续前行。期间幻境的画面又几经变幻,柳晋如无法判断姜权究竟行了多少时日,只知道她混入过商旅,为躲避盘查又翻山越岭。
在走出古木参天的山林后,她望着远处瘴雾笼罩的莽莽群山,满身的伤痕与疲惫,眼神却并不茫然。
姜权到达了她命中注定的第一个践道之地。
岭南。
瘴毒肆虐的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