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她的长发遮挡了近乎一半的脸庞,柳晋如还是认出了那是姜权。
十八岁的姜权。
姜权正紧紧盯着那些议论她的侍女。她也不恼,眼看着侍女们要走远了,连忙分开树枝从中走出。
她脚步极快,几乎是一瞬间就闪至了侍女们身边,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柳晋如快步走近了,这回她看得真切,廊下人的影子簇簇,却没有姜权的。
姜权此刻竟是离体的生魂!
柳晋如伸手在姜权眼前晃了晃,见对方毫无反应,注意力仍在那些侍女们身上,便明白对方也看不见自己。
她越发笃定她此刻陷在一场幻境里,一场由姜权的回忆构建的幻境。
这时,有一侍女道:“家主等会儿就要去祠堂了,你们先去家主跟前伺候着,我去祠堂看看权小娘子怎样了。”
侍女们分道扬镳,而姜权——此刻应称之为姜权的生魂,闻言拔腿便跑。
柳晋如不得不跟紧了她,亭台、水榭、池塘、假山、花木、虫鱼一一在眼中闪过,最后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座高大门楼前。
门楼上雕有各色人物、动物和花卉图案,柳晋如来不及细看,又紧跟着姜权奔至姜家列祖列宗牌位前。
牌位立得密密麻麻,远看如三座小山似的,女娲的神像居于最上,面庞柔和,却又威严赫赫。
姜权未在这些牌位前停留一刻,便闪身进了角落里一扇暗门。
她陡一进暗门,便飞快地将门关上,仿佛害怕被谁发现似的。
柳晋如伸手去碰门锁,见自己手穿过了障碍,知道自己此刻只是在记忆幻境中,一切人、物皆是虚影,对自己毫无影响,便放心地穿门而过。
这是一处不大的祠堂,因没有窗,姜权又关上了门,显得黑洞洞的。柳晋如自得了度朔桃花后,能于黑夜中看清细小之物,因此在这样的环境里也不显得茫然。
姜权的躯壳正端坐蒲团上,闭目捻诀。她的生魂甫一进屋,便急急忙忙进入了自己的躯体,朝供桌跪下。
柳晋如的目光追随着姜权的举动,只见她跪在供桌前,地上摆着数根蓍草,像是正在占卜。
姜权熟练地拈着那些蓍草开始演算,神色有些紧张。柳晋如顺着供桌看去,只见供桌上摆着时令鲜果鲜花,显然是每日都有人来供奉。供桌上有一香炉,上面供养着一个金字牌位,牌上写着“姜氏祖神姜垒之位”。
柳晋如心中纳闷:“既然供奉的是姜氏的祖先,为何不与外头那些牌位放在一起?锁在这不见天日的房里,却又供奉得殷勤,真是奇怪。”
柳晋如默记下了“姜垒”这个名字。
黑暗中,姜权只靠摸索便能明晰蓍草的占卜结果。她眉梢微动,眼底含泪,口中喃喃道:
“多谢祖神娘娘赐离魂之法,不肖子孙姜权定不负法脉。”说完,她对着那牌位三跪九叩,叩得极重,光洁的额头上甚至已经淤青渗血。
这离魂之法竟是姜权向姜氏祖先求得?
随着姜权离开这座奇怪的小祠堂前,柳晋如又回望了那牌位一眼。
暗门里的祠堂,不在明面上供奉的“祖神”。看来这姜家,真是迷雾层层,暗流涌动啊……
姜权一脚踏出暗门的瞬间,周遭景物像是被搅动的浆糊般融成了一团,又转成一个个旋涡,片刻后,又渐渐落成另外一幅场景。
姜权正跪在一华服高髻的妇人脚下。妇人高坐堂上,手中握着一把戒尺,神色严厉:“权娘,你在宗祠里跪了三日,可想明白了?”
姜权抬起头,额头上的瘀青未消。她的头发明显自己重新盘过,发髻却盘得不太牢,松松散散地垂下几绺发丝来。
她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却掷地有声:“母亲,女儿并非只因与姚家的亲事反抗您,女儿只是想不通,从小您花那样大的精力培养我们姊妹,我们从来没有像寻常幼童那样玩乐游戏过,在牙牙学语的年纪就开始背药名,垂髫之年已通咒术。您赞赏我在巫医和巫药上的天赋,鼓励我在此道上的探索,又为何要将我锁在宁城,锁在姜家这座笼子里,不让我出去闯荡?”
“倘若要我一辈子困在这宅院,和您一样,同不认识的男人生女儿,再教她为巫之道,让她自小受苦,在她熬过一番又一番训练,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身本事时,却又遮住她的双眼,困住她的手脚,让她一辈子待在姜家,不让她施展半分本事,那我自小受这么多的磋磨,在巫道上打熬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姜权跪直了身子,单薄的身躯紧绷,眼中含泪道:“如果我的命运如此,我宁愿我从来不是巫,从来不是姜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