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柳晋如不得不强行插入它们的争论,“我明明活着,为什么都说我是鬼?”
那先前为度朔桃花所攻击的老藤开口:“你如今是个魂魄,且看看自己有没有影子?”
柳晋如低头,果然发现皎皎月光下,自己踩在草地上,竟无半点影子。
老藤又道:“虽也有生人离魂的,可生魂与死魂我还是分得清的。你现在浑身都是死气。嚇!还有——神仙精气?!”
它的音调陡然拔高:“小娘子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做鬼的第一天你就吸了神仙的精气?!”
“嗯……”柳晋如迟疑着试探,“你说的这个神仙,他有没有可能是你们口中拥有度朔桃花的李四?”
柳晋如存了故意试探的心思,刚好可以将这些草木之言与李四的话两相映照,一试真假。
众草木几乎同时沸腾怪叫起来:“什么李四,度朔山只有李大李二这俩双生兄弟!不过——你竟然吸了李氏的精气,难怪,他们也算是半个神仙了。”
“等等,你们不觉得可疑吗?李氏那么厉害,她怎么做到的?”
“她把度朔桃花都抢过来了!李氏这回可犯了大罪了。丢了这等法器,他怎么和那帮神仙交代?”
“你们都说李氏……如今在人间的是谁来着?老大还是老二?”
“佩剑的是老大李恪生,使绫的是老二李放尘。”老藤语气激动,仿佛探得了天大的秘辛,“小娘子,栽在你手上的是佩剑的还是使绫的?”
原来如此。看来这李四颇有来历,对她说的话却半真半假,有所隐瞒。至于这些草木的猜测,柳晋如也无心作多余解释。
“佩剑的。”柳晋如莞尔,指了指身后,“他就在山洞里面,要不我把他请出来让你们辨一辨?”
顿时,老藤噤声。而那些没有修行的普通草木幸灾乐祸道:“哈哈,老藤怕啦!李恪生对我们没有威胁,却有办法收拾它这个快成木魅的老东西。”
一阵凉风吹过,灌得她满怀,襟袖也拢了草木清香。身后传来李四的声音,在夜风中亦十分清冽:“才提醒了晋如娘子,今夜并不太平。离魂而出,是想通了要放弃已死之身吗?”
离魂?什么离魂?
想到如今自己被草木们称作“鬼”,且没有影子,柳晋如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而草木们看见李四,似乎更加兴奋:“竟然真的是李恪生!”见柳晋如有些紧张地顾盼,它们纷纷出言道:“放心,他听不见,也听不懂我们草木之语。”
李四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只有几个灵力低微的木魅,见了他都缩瑟着不敢动作。
“诶,奇了怪了,我看这李恪生对小娘子不像是仇人见面要夺回法器的模样。”草木们仗着李四听不见,肆意发表着评论。
“而且小娘子如今是鬼诶,他们度朔山李氏对犯律之鬼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我看这小娘子也一点儿不怕。”
“你瞎琢磨什么!他们要是打起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就是,就是。到时候把你树根烧烂,你就知道幸灾乐祸看戏的下场了。”
……
柳晋如假装没有听见这些草木之言,拢了下被夜风吹乱的鬓发,便往山洞里回去:“不过是睡不着,出来看月亮。”走了几步,若有所感地回头,见李四在身后跟着她,目光在月色下如暮霭沉沉。
她想起方才李四言语的蹊跷处,发问道:“李郎君所言‘离魂’是什么意思?”
他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夜风灌满李四襟袖,羽衣宽博,愈发衬得他爽朗清举。赊山月下,秀骨郎君。不染纤尘,又怎堪留浊世,几乎要飘飘然乘风归去。这神仙似的郎君似乎轻笑了声,几步迎上前来,手中托着什么。柳晋如凑近一瞧,“噗呲”一声,一团明亮的焰火出现在李四掌心。
“月色虽好,却不大照得亮路。晋如娘子还是瞧仔细了前路,莫误了自身。”柳晋如抬眼,见李四悠然道:“我今就当做一件好事,陪你去看看你那不愿舍弃的已死之身吧。”
李四眼睫微动,目光顺着她腰间的红绦游走。她的素手拢在衣袖里,指节蜷缩,隐隐透出一股不安的情绪。掌心的火光映得她海棠红的唇色忽明忽暗,而她眼中如坠星辰的粼粼碎光亦将熄未熄。
生人皆厌死,她正直青春,却偏偏早夭。李四心中暗自叹了一声可惜。
走进洞里,李四伸手一指,示意柳晋如看去——
她只见自己的身体赫然卧倒在地上,一副安详熟睡的模样,虽周身完好,却死气萦绕,竟像去世了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