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身份非常的人大名叫李四?分明是糊弄。
“可你的名字是假的。我又怎知你的身份不是假的?”她说这话时并未抬头,语气冷静。从少年的角度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瞧见她浓黑的眼睫微微颤抖。
李四一顿,低下头,脸微侧,使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那么你也可以告诉我假的。”
她从来没有自己的名字。当伎乐时,因她年纪最小,人们总是“阿细”“阿细”地叫她;在王府时,昕阳王好道,又以“玄素”名之。称谓被高高在上地赐下,如同打上一个无人在意的标签,标明为主家的所有物,方便驱使罢了。
这些都不是她的名字。
来时路坎坷遥远,鲜血淋漓,所幸垂柳枝茂处,总有朝阳升起。中元节此地乡间人在门前插柳驱邪,以图吉祥。何不以柳为姓,拂去过往灾病?
“我是柳晋如。”她如是说,“晋卦初六爻‘晋如摧如,贞吉’。”
不论一路上多少起伏艰险,太阳终会从大地上升起。这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的新生。
“柳晋如。”他咀嚼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李郎君。”柳晋如的声音在山洞里显得空幽,“你说你解决了那五个鬼,究竟是替我,还是替你自己做的呢?”
此人自打照面起就开始各种试探,疾言厉色、温和有礼轮番上演,步步引导,句句诱哄,言语间不可尽信。大约被她身体里的桃花攻击时,便对她的实力开始了揣度,或是打起了她这个人的主意——
一开始便诈出她没有阴阳眼,不能见鬼魂;又渲染鬼物的威胁,好让她有求于他;见她无所动,便强硬地用手段困住她,将那些跟着她的鬼魂吃了;顺便再威慑她一番,又美其名曰为她摆脱了困境,好让她心悦诚服。
柳晋如没那么天真,以为真的遇到了路见不平的能人异士。他断肢再续、心脏重生这样骇人的本事,皆是在他所谓“收服”了那些鬼魂后所展露的。柳晋如自己的桃花也吃血肉,自然明白这所谓的“收服”恐怕是吞吃,以补己身。她如今身无他物,这李四还如此打探,恐怕在自己身上还有所图谋。
大概是为了这些古怪的桃花了。
李四闻言敛了笑容,叹道:“晋如耳聪目明,我岂敢再隐瞒。”这一声略显亲昵的“晋如”,唤得她直起鸡皮疙瘩。只见李四将那身染血的宽大羽衣一脱,如蝉蜕般堆叠在脚边,露出光.裸如玉的肌肤来。他鸦青的发丝经过一番折腾已经散落几缕,垂在胸腹间起伏的肌肉线条处,如初雪映寒枝。窄腰劲瘦,几点血斑在上若隐若现,显得惊心动魄。
“你做什么?!”柳晋如顿生警惕,害怕他言行无状,厉声呵斥。四顾退路,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请原谅我的唐突。”李四眉头紧蹙,像是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不过是想向你证明,我用血肉供养着度朔桃枝。”他以左手剑指划开右前臂,那右臂顿时血流如注。一股香甜的气味在柳晋如鼻尖弥散开来,她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转移到了他的手臂上。
只见他左手手指插入右臂的伤口中翻动。血肉黏连的声音下,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下颌紧绷,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左手找准了位置后,飞快地从右臂的血肉中钳出一根三寸长的桃枝来!
柳晋如站得离他太近,几滴血飞溅她唇边。她鬼使神差地舔了一口,微微发愣。李四的血香如花蜜,她方才一直闻着的香气,竟然是他血的味道。
那桃枝在他手中变大变长,足有三尺,只是光秃秃的没有一朵花苞,如一把凌厉佩剑,犹带杀意。似乎是感应到了桃枝,度朔桃花在柳晋如的身体里跳动,她的腹部隐隐有些发热,伴随着几分轻微的痉挛。她捂住腹部,将这股不适强行压下去。
李四右臂的伤口却已经开始愈合,不多时便收拢了狰狞的伤口。他不甚在意地在其上一抹,血迹拂去,光滑的右臂上只余一层淡淡的粉色,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三尺桃枝上还黏着几缕血丝,脚边那件浸透鲜血的羽衣早已辨不出本色——唯有这两件物事提醒着柳晋如,方才所见并非一场幻梦。
“你身体里的桃花本是这桃枝上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去了你的灵府中。若它出来,必然要使你的躯体受损。可你的身体已经死去,即便没有死去,也无法如我这般以强大的修复能力为它持续提供给养。它不得不自己出来寻找食物,可寻常的活物能提供的生机太少,它必须持续不断地挑选灵气充沛的活物进食。”
李四抖了抖桃枝上的血液,又从革囊里掏出一方帕子,将桃枝擦拭干净,“若你压抑着饥饿放弃进食,这具身体会逐渐丧失五感,衰败、腐烂。度朔桃花于你已是负担,不如交还予我,我可以帮你。”
柳晋如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道:“给你?这桃花如此宝贝,为什么要给你?”见李四那副温和无害的面具快要戴不住,她又火上浇油道:“我看你也是个身怀奇技的,干什么不好,为何偏要编这些谎话来诓我的宝贝?更何况我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怎么就是‘已经死去’了呢?”
“难不成,你就是想将我弄死,杀人夺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