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晋如三两下挽好一个单螺髻,抬眼时发现李放尘刚好垂下眼睫。
他抿了抿唇,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副姜家令牌,语气罕见地一改之前的温和,有些冷下来:“原来你也知道,无情道修士没了修为能要了命。”
他其实理应愤怒,但此刻只是对柳晋如有些怨。这股怨延续了快三百年,让他自己都品出一股痴缠的味道。
其实见到这姜家四娘子的第一眼,李放尘就被右臂中的度朔桃枝灼痛得一顿。他抬眼盯着柳晋如的眉眼,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她这具新的躯壳,将她的灵魂看个彻底——三百年前便看不透。纠缠欺骗,荒唐放纵,他犯下大错几欲死去,她却一走了之杳无信讯。此后碧落黄泉遍寻不得,他心上便扎了一根针,种下难消的业障。
眼前的躯壳虽是新人,里头住着的却是他找了三百年的旧魂。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心脏的跳动近乎雀跃。他按住右臂,那里陈年的隐痛随着与她的靠近而愈发剧烈起来。桃花藏在她的灵府里,桃枝埋在他的右臂下。是以无论与她间隔多少年光阴,多少里距离,桃枝总会替他先感应到她的灵魂,而用以回应的便是他肉.体的疼痛和灵魂的震颤。
度朔山桃枝是西王母赐下的法宝,由他和兄长共用。而神仙不知,兄长也不知,真正的桃枝早已花、枝分离。桃枝性凶,却只除邪祟。李放尘在三百余年前的某日惊恐地发现,这法宝竟要生生扎进自己的皮肉里,饮够了血才能安分。而也是那日,他发现自己的血肉可以再生,身体永远不死。
那日发生了太多事,譬如在他的手下逃走了一名魔物;譬如度朔桃花飞离枝干没入了柳晋如的魂魄。
他没有想到和柳晋如产生纠葛后,他会陷入无休无止的迷茫和苦痛,然后五百年来第一次叩问自己的无情道心。守中绝妄、斩缘存真、法天刑德,常怀济世之心……那些坚守的戒律似乎已经开始逐渐破碎,他产生了杀心,产生了贪欲,产生了妄念。
第二次见到柳晋如便是在赊山,那时她已经成了一名活死人。因为灵府中度朔桃花的缘故,她身体已死,灵魂未亡。虽然李放尘已见过她,但那却是柳晋如第一次见到他。他躺在血泊里,五百年来第一次那么狼狈。起初,他只是想留下她,好将度朔桃花取回来;后来她撞破了他的秘密,像一座不知何时会喷发的火山,成为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变数。
杀了她,杀了她,一切就简单得多了。他对自己陡生的恶念产生难以明喻的忧怖,然后像圈养一只鸟儿似的,将她禁锢在身边,继续当一个合格的仙徒,仿若平常地在人间斩鬼除魔。他看似坦然,却是每一日都如油煎火烧,将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但是他的鸟儿是一只绝顶聪明的鹰,在古莽国中那个黑云压城的傍晚,风雨欲来,潮湿的空气将人的呼吸都变得黏着。窗外树影婆娑,屋内床幔被风吹得飘摇,烛光昏昏。她予了他一场蜉蝣般朝生暮死的春梦,使他丢了元阳,也丢了所有修为。养鹰的人终究被鹰啄了眼。她终于逃走了,逃得干脆,只留他独自在那短暂又无休无止轮回的梦里痛苦缠绵。
失去了元阳即破大戒,破此大戒即失去所有修为。李放尘情愿自己在那一日死去,死于无情道的破戒,死于贪嗔痴的妄心。
那一天,没有修为的李放尘从赊山的山洞中醒来,安静地等。
他心想,等月亮升到竹树梢,他就不等了。
月亮高高地挂在中天,柳晋如没有回来。
他又想,月儿圆时,他就不等了。
月儿不知圆了几回,霜天鹤泣,白夜猿啼。花木随着秋风渐老,柳晋如还是没有回来。
李放尘觉得自己的生命也随着林木尽凋。
他看着自己的皮肉逐渐干瘪,须发尽白;他感觉到自己的五感渐失,脏器衰竭;他在无尽的痛苦中,独自化为腐土。
可他最终没有死。
像那一日血肉再生一样,白骨重肉,死尸再活。他又从一抔腐土重新活了过来。损耗的精气又自己充盈起来,只有右臂里那噬血的桃枝如脉搏跳动,提醒着他是个怪物。
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师父发现,不能被阿兄知晓,更不能被同僚看出蹊跷……他知道从此之后,他要藏起来了,披上无情道修士的假面,藏起他丢了五百年修行的真相。
这是一段尘封的往事,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