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修习无情道十分严苛。此道以淬肢体、剥七情、斩三尸为三个必经阶段。修习者还需终生持律:守中绝妄,效仿天道至公观照红尘;斩缘存真,断亲疏爱憎,绝口腹声色之贪;法天刑德,行赏罚不涉私情。其中种种,要求修士遇劫不避,逢缘不染,怀济世之心。若有违戒律,轻则损耗修为,重则丧失性命。因此修行此道,不仅需要自身天赋高、意志坚,还需高人指点,不入迷径。
柳晋如此刻正在打坐,给这具身体疏通经脉。仙芽临死前大概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使一股浊气在体内乱窜。而留下的怨气和各种极端情绪纠缠在一起,造成这副身体疼痛不堪,连洞府都阴冷不已。
柳晋如不修无情道,却自有一套修行方法,怨恨、贪念、痴念……这些凡俗中人都会有的情绪,反而是她修行的绝佳养料。于是她催动灵府中的度朔桃花,令其吞噬消化这些养分。
仙芽在生命的尽头大概对无情道恨之入骨。柳晋如本想将对方魂魄招来问个明白,却没想到那魂魄早已毫无留恋地自我消散。她抬头,正好撞上仙芽先前在洞壁上题写的一句:
“此身非我有,万事徒纷纭。君看无情道,原是死人经。”
这几句透出仙芽对无情道修行浓重的怨气。身在幽山却如困囹圄,是觉得无情道摧残人性,只有死人才合适修炼么?
柳晋如对仙芽此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是谁将她困于此地?无情道是昆仑、天庭、蓬莱中人所修,而在仙芽梦中传授此法的,又是何人?她为何无父无母,独困赊山,又如何能在山中安然长大?若她的身份与天庭有关,是否可以追查到何玉书的线索?
就在柳晋如细细思索时,洞外传来嘈杂之音,说话的是山野间的木魅和妖精:
“快躲起来!李二郎打破赊山结界搜山了!”
“李二郎?哪个李二郎?”
“废话!度朔山的无崖君李放尘!他兄长镇守伏魔阵,今年轮到他出来巡查捉鬼了。”
“可我们又没有犯事,怎么突然要搜赊山?再说了,他不是专门捉恶鬼的么?”
“他拿的可是荡鬼平妖幡!是妖又如何,看谁不顺眼一样收了去。”
“没听说赊山有谁犯了事啊,竟然劳动这位大驾,咱们有难了!”
柳晋如刚快步走出山洞,就见到一副禽鸟各飞、走兽逃窜、精魅自危的混乱景象。一只成了精的老枭扑棱棱落在柳晋如眼前的树上,口吐人言:
“仙芽快跑!那李放尘是冲你来的!”
“我?”柳晋如还在震惊李放尘现身赊山的消息,尚未回神,就被一直候在一旁的斑斓大虎叼住腰带,整个人甩上背去。她连忙扶住虎背,大虎立即驮着她在山林间飞奔起来。
作为魔主的李放尘,今日明明已亡于海上。而她降临此身此地,又遇到一个活生生的李放尘。
“阴阳倒悬际,逆溯武陵春……”柳晋如呢喃着那几个消失的篆字,若有所思——难道她回到了李放尘未死之前?听那些精魅所言,此时李放尘似乎还未向神仙们宣战。
猛虎在山中熟练穿梭,一路上走兽纷纷避让,精怪见到仙芽也十分熟稔,四周木魅甚至不忘叮嘱:“仙芽,那李放尘来势汹汹,你小心,千万不要被他找到!”
柳晋如发现这些山中生灵对仙芽十分关心,并未察觉到仙芽已死,眼前的人已经换了芯子。“为什么?”她问道,“那个李放尘认识我吗?我似乎并没有犯事。”
木魅们答:“只听说他是听命来抓你的。你赶快跑就是了!”
柳晋如有些迟疑:“可是听说他已经开始搜山,倘若找不到我,恐怕连累你们。”
木魅们虽恐惧,却仍相互安慰道:“没事,没事的。他是仙门中人,不会滥杀无辜的。”
看来李放尘在三界的印象还是“不会滥杀无辜的仙门弟子”。柳晋如已确定,她所处时间线应位于李放尘未成为魔主之前。不过,她三百年前初遇李四时,赊山没有结界。那么,至少可以排除这是三百年前的赊山。
而她也并不敢确定三百年前的“李四”就是李放尘。
李氏兄弟据说生得一模一样,况且她当年对李四的身份就有所怀疑,暗地里探听过李四和那些神官们的对话,发觉他自称“恪生”,那些神官称他为“行远君”。而据那些木魅说,李恪生字行远,其法器是剑;李放尘字无崖,其法器是绫。
“李四”所佩正是一把古剑。
可是,如果“李四”是李恪生,那么玄女为何会说失了元阳的是李放尘?
斑斓大虎一刻不停地带着柳晋如往山下飞奔,似乎想要将她送出赊山。一路上周围的木魅却都在喊:“哎呀!不行的,不行的!仙芽,这畜生不懂,你也忘了吗?你身上有预言,不能出赊山,出了山,你会死的!”
“对啊,你逃到水里用障眼法躲起来,瞒过李放尘就行啦!”
不能出山,出山即死?柳晋如皱起眉头。难道赊山的结界不是为了困住仙芽,而是为了保护她?
可这样的保护,反倒是仙芽的催命符。仙芽正是太想冲破这具牢笼,才导致剥离七情失败,走了极端。从未步入红尘,又怎能勘破红尘?这样的修行,不生心魔才怪。
“我想试试。”柳晋如一边观察着木魅们的反应,一边冷静道,“结界已经被那个李放尘打破了。”
“可是你会死!”
想到仙芽因无情道而死,就是为了走出囹圄,柳晋如不再多费口舌,只淡淡道:“我已经死了。”
一股狂风袭来,树叶被纷纷吹落,又被卷至天际。木魅们再没有辩驳,而是噤声瑟缩着,假装自己并不存在。一股难喻的低气压笼罩在四周妖物的头顶。
柳晋如身.下的斑斓猛虎浑身筋肉虬结,前爪深深抠进泥土里,关节爆出脆响,却未能挪动半寸。它咽喉深处滚动的低吼似乎被某种力量生生按回胸腔,最终,它以臣服的姿态伏地,朝着一双皂靴行来的方向俯首。
柳晋如抬眼,见来人一身天水碧的罗袍,袍角翻飞时隐约得见霜色的内衬。他立在风里峭拔如山,蹀躞带上的狻猊头冷峻,反衬得他面目如珠如玉,含了些濯濯春柳、盈盈秋水的自然风流。
于柳晋如而言,她与这张脸已阔别三百年。
“蓬莱度朔山仙徒李放尘,受宁城姜家家主所托,奉师命接姜家四娘子回家。”少年一手持着姜家作为信物的家主令,一手持着荡鬼平妖幡,露出一个看似歉疚的笑容:“此地精怪太多,姜四娘子行踪隐秘,不得已搜山。若有冒犯处,还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