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除魔之人终成魔,除魔之器竟也零落至此。”玄女的身影时近时远,时明时暗。柳晋如闻言心中大火,只觉得玄女言语间尽是讽刺意,既影射她和李氏兄弟有牵扯,又暗嘲她不配使用这本用于“除魔卫道”的度朔桃花。
柳晋如向来最恨上位者的眼光。他们心安理得地接受天下的供养,连慈悲都像是施舍。高高在上的神明不明白她这样以微小之躯挣扎求生的苦,却指责她求生之举的卑贱;不明白她力量渺小修炼不易的难,却批评她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
她不是不明白自己是蚍蜉撼树,可她就是要固执地去动摇这些神明的高台!与凡人相比,神明何其强大!正如烛龙沉睡中打个呵欠,呼出的风可以吹倒时序轮转。古神们从来不睁眼看看,他们的黄粱一梦,却是人间多少沧海桑田。
她恨!她恨她做凡人时受尽磨难,神仙不曾给予一眼;她恨苦苦求生时,神仙却给她带来最致命的伤害,让她肉.身尽毁,囚禁三百年!可惜她只知道那神仙名叫何玉书,来自天庭。她还记得何玉书神魂的模样,只是天庭树大根深,仇人难寻,若错过此日天庭乱后疲弱的机会,今后更难复仇。
法器感应到主人的杀心和恨意,那些纷飞的桃花如食人的兽群,以风卷残云之势啃食和吞噬着阵中的一切。
“既说此花凶顽,它便应属凶顽之人!”柳晋如一字一顿。她的魂形被朱雀的虚影啄碎半边,她踉跄着稳住,任由金光灼穿魂体。
阵眼,阵眼……她已经堪破此阵的生死门!
她催动桃花嵌入生门,天地霎时倒转!岩浆从穹顶的云层里泻下,森森鬼气与怨气显化成万丈铁索将四方神兽的幻形缚于地底。四周风云变幻,阵中传出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玄女脸色微变,她的手中终于化出宝剑,朝柳晋如凌空劈下。
宝剑却在柳晋如天灵盖前半分生生停住——
她拼尽全力结出一层结界来抵挡这一击。玄女举着剑,注视着柳晋如早已残破不堪的魂体,叹道:“不愧是李放尘自绝都要放出的狠角色。”
“什么意思?李放尘不是你诛杀的吗?”柳晋如微怔。
玄女冷笑:“你以为我的四极匣是你从内攻破的?没有钥匙,根本无法打开,而钥匙早就被贼子毁去。于是李放尘在我阵中自绝,造成一股摧山断海之力,直击归墟之底的四极匣。我竟不知,你们何时已相熟至此,令他甘愿赴死,换你生机!只是他终究是魔主!癫狂放荡,誓要毁天灭地,即便自戕,也引得天塌地陷,众生不宁。”
怎么可能?!
事态的发展已经远远偏离柳晋如的预料。即便李放尘就是当年的“李四”,他也只会恨不得她永远从世上消失,而不是用一切换她出来!
眼见柳晋如快体力不支,玄女的双瞳再度转为琉璃色,眸中光芒大盛。柳晋如眼睛触及玄女的目光,顿感剧痛,流下血泪来。在她双目失明的那一刻,护身结界也终于碎裂。失去意识前,她听见玄女一声渺远的叹息,似乎还有几分无法察觉的悲悯:“千种罪业,都由我来担……但求无愧初心。”
柳晋如此刻什么也看不见,连痛感也几乎消失无存了。脑海中闪过无数走马灯般的画面,她感到有些可笑——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还能再死一次吗?
不行!她绝不认命!
就算躯壳早已腐朽,她的灵魂也要永世不灭!
补魂,补魂……
“守中凝炁,固魄安魂……翻覆乾坤,劫数归真!”她拼出最后一丝气力念动咒语,于绝境中求一线生机。
画面潮水般涌入,三百年隔离天日的痛苦,竟让她觉得做人的那些时刻似乎都是上辈子的事。两岁跟着人牙子,在打骂下讨生活;五岁被转手给商人,学舞学艺,成为伶人伎乐;十四岁被卖给昕阳王当侍弄丹药的童子;十五岁差点被投入丹炉炼成人丹。十六岁,十六岁……十六岁发生了什么?
脑海中闪过那个中元夜的山野,洞中躺了个倒在血泊里的少年。她看不清,以为他死了,摸索着去翻他的包裹。她不是故意去冒犯死人的,逃了许久,她实在饥饿不堪。如果死人行囊里有财物和食物,对她而言无异于是解救。
她摸到对方上身时被吓了一跳,才发现少年的胸口敞着个狰狞的血洞。这时,少年突然睁开眼,禁锢住她的手腕。她大惊:
“你不是死人?!人没了心,还能活?”
少年的面目因疼痛而有些扭曲,一双眼睛将她扫视一番,语气不善:“你五脏六腑烂得只剩一副空壳子,不也还没死?”
那好像是她第一次遇见“李四”。
混沌中,她越是去努力回想,就越发头痛欲裂。不过,这样的疼痛让她神识逐渐清明起来。黑暗里,一道陌生的女声响起:
“无情道误我……无情道误我啊——”
“我自愿弃置此身,磨灭修为,他生不开灵智,不落红尘!”
有清凉的水滴坠落在柳晋如的脸上。一滴,两滴……一种难喻的疼痛从丹田窜至膻中,弥散四肢百骸。柳晋如仰躺在地面上,鼻尖尽是草木土腥之气,只觉得冷意渐浓,似乎并无衣物御寒。
等等……没有一丝衣物?!
猛然睁开眼,看见自己面前不到咫尺的距离,凑了一颗硕大的斑斓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