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过。”
“她不会说。”拉维恩的声音很轻,“这里的人,不会告诉外面的人这里有什么。”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是艾娃找我签字的时候告诉我的。”
扬点了点头,想,他没必要向我解释。
拉维恩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写。扬站在那里,想起母亲。想起她说“过阵子带你去见教堂的贵人”。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个贵人是谁。她死了。他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扬转身走了,拉维恩抬起头。他刚才什么都没写。
扬回到三号仓库,他把墨水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把笔尖浸进去。墨水是黑的,很稠,这是他第一次拿真正的笔。他把笔拿出来,在瓶口刮了刮,翻开册子。写下今天的日期,两千三百斤,禁区第二层。
快下班的时候,维克多来了。他站在桌前,看着扬写的字。
“我母亲在这里做过工,”扬主动开口,“她认得字。她教我的。”
维克多沉默了很久。
“她不该洗衣服,”他说,“她该坐在办公室,她比那些人都聪明。”
“她为什么没坐?”
维克多转过身。
“因为她是无印者。”
神眷者是受神喜爱的,灵触者是神的助手,而无印者——
无印者在给神的孩子们洗衣服,搬货,喝掉他们不要的垃圾。扬想,神有喜欢的人,神只是不喜欢他们。
九点半,扬回到锅底。莉娜在等他。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有事。”
“你明天还去禁区吗?”
“去。”
“那你帮我看看,上面有没有鞋。”
“什么鞋?”
“麻绳的。鞋底厚一点。”
莉娜把脚伸出来。草鞋的鞋底磨穿了,脚趾从前面露出来。
“还能穿。”她说。
扬看着她的脚。脚趾上红肿的冻疮,脚后跟的伤疤,好在已经结痂了。
“明天给你买新的。”
“不用。你留着钱。”
“我有钱。”
“你骗人。你昨天把钱给老瘸了。”
扬没有说话。莉娜把手放在他头上。
“哥,我不要鞋。老瘸的女儿找不回来了,你活着就行。”
“我会活着。”扬说,“睡吧。”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等待了一会儿,莉娜的呼吸声逐渐变得规律后,他站起身。
·
拉维恩又拖到很晚才回去。
扬拿墨水的时候,拉维恩想起了自己放在抽屉里的布——那天晚上,他又折返回去捡起来了的那块布,夹着扬的名字,他写的。他很担心扬已经看到了。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他在禁区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看码头的灯一盏一盏灭掉,他不想回家。
但他不回家,达米安就会派人来找他。他站起来,乘上等在门口的马车回家。马车停在府邸门口,他走进去。走廊上没有人。他松了一口气,走过长廊,走过楼梯,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门开着,灯亮着。达米安坐在他床上。
“你去哪儿了?”达米安问。
“我一直待在禁区。”
“禁区早就下班了。”
“加班。”
“加什么班?”
“登记。出库记录。”
达米安看着他:“你的手在抖。”
“冷。”
“不冷。你在撒谎。”
拉维恩没有说话。达米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他高半个头。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你今天见了谁?”
“没有人。”
“你抽屉里的东西,收好了吗?”
拉维恩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看着达米安。达米安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和他一样的颜色。但更深。像铁。
“我帮你收了。”达米安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是那条布条,上面的泥点洗不掉。他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字:扬。他把它们放在桌上。
“你留着这个。”达米安说。
“你监视我。”
“你写他的名字。”
“你帮他办通行证!”
拉维恩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达米安的呼吸很重,这是他在暴怒边缘的征兆。
“你知道父亲知道了会怎样。”
“知道。”
“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你帮他办通行证。你给他墨水。你教他写字。你还要做什么?告诉他船要走了?告诉他他的命不值钱?”他转过身,看着拉维恩。“你什么都告诉他。他知道了又能怎样?他这样的可怜虫城里有几十万。”
拉维恩看着他:“你怕我死。”
达米安嗤笑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布条还在桌子上。纸不见了,也许被达米安捏在手心带走了,可能会随手丢在任何一个地方。
拉维恩颓然坐回椅子。他脱掉靴子,很快就有佣人躬着身过来,悄无声息地取走了鞋。拖鞋摆在他脚边,很软,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丝绒鞋面上绣着阿克苏姆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鸟,用金线勾边。
他没有穿上拖鞋,光着脚,就这样站在地板上。
凉意从脚底渗上来,穿过脚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白,脚趾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脚背上没有疤。
他转身走回床边,把灯关了。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丝质床单很滑,他往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