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正处在夏日的尾巴尖上,吹来的风卷着热浪,迎面铺在人身上,瞬间激起一层黏腻的汗。
谢郁坐在二楼的窗户边上,穿着无袖白色老头衫,热风卷起他的衣摆他也不在意,只是叼着半截烟,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的女人。
女人穿的很时髦,高跟鞋配一席素雅的长裙,耳朵上坠着流苏耳饰,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墨镜,遮挡了半张脸。
在她身边,几个健硕的保镖面容严肃,不停地打量着四周,他们身后是落地百万的车,车身上写满了有钱俩字。
太怪异了,他们一身装扮跟这个落败的巷子有着强烈的违和感,但可惜女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这人已经在这里等了十几天了,每天跟上班打卡似的,上午十点准时到达,晚上五点再开车离开。
谢郁深邃的眉眼闪过一丝烦躁,随手把烟蒂按在一边的易拉罐上,抬手脱下身上的白色老头衫,抓着衣服绕过床脚,从另一边的小窗子里钻出去。
窗户外面是楼顶,这里堆满了杂物,靠近墙根的地方摆了个破沙发,另一边是一堵高墙,墙角有个水龙头,上面连着塑料管子。
这里是个简陋的洗澡间。
谢郁走过去,先把衣服打湿,慢慢的让水管里的水撩到是身上,最后他把水管举过头顶,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水兜头而下,几分钟后温水变成了温凉水,他脱下短裤飞快的冲了个凉。
水顺着出水口流下,顺着墙壁落到地上,不等站在车前的女人反应,溅起的泥点子就沾湿了她的裙摆。
“夫人,”给她打伞的保镖连忙护在女人身前,“我们去车上等少爷吧。”
女人眉头微皱,抬头瞧着站在楼顶叉着腰看她的青年,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不了,就在这里等,我不信他不见我。”
无声地较量悄然开始,谢郁脚踩在楼顶的围墙上,一手抓着水管往身上浇凉水,一边瞅着楼下的女人思考她什么时候能走。
而那女人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瞧着太阳要落山了,谢郁看了眼手表,时针正缓慢的指向五,两人的较量快要见分晓了。
太阳将要落入地面,女人开始焦躁起来,她不停地低头看着手机,几次之后像是终于受不了炎热和等待的苦闷,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进正前方的小卖部。
小卖部里正在做晚饭,厨房的女人动作十分麻利,锅碗瓢盆齐响,女人不适应地皱了皱眉,似乎十分嫌弃,几番心里挣扎后,她看向收银台后面的男生。
“你好,”她从包里拿了张名片,夹在指尖递给男生,“可以帮我给谢郁吗?”
“谢郁?”男生游戏里打的正激烈,抽空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皱眉,“谁啊,不认识。”
女人脸色一僵,眉心的“川”字更深了,但还是好脾气的挂着笑:“就是你们二楼的租客,麻烦了。”
男生没搭理她,女人等了两秒,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面无表情的放下名片,高跟鞋重重的踩在地上,坐车离开了巷子。
豪车缓慢的驶离巷子,谢郁终于放下水管,找了身干净的衣裳换好,沉默的走下楼梯,木质的楼梯长久没有维修,每一步都伴随着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楼下,房东兼小卖部老板刘丽正在做饭,谢郁拐进厨房,默不作声的拿起蒜剥了起来。
“那女人是你亲妈啊?”刘丽看了他一眼,手脚麻利的翻炒着菜,“这都第几天了?真想接你回去早干嘛去了。”
谢郁笑笑没说话,把蒜放到案板上,出去转悠一圈,从货架上拿了瓶可乐,溜达着去收银台付钱。
窝在收银台打游戏的刘珏见状,一骨碌爬起来,半跪着在地上,胳膊撑在桌子上,下巴磕在手臂上,仰头看着谢郁:“哥,你那工作的事有着落了吗?”
“有吧,”谢郁不在意的仰头把可乐喝完,随手捏扁了易拉罐丢到一旁,拿出手机来扫了一眼,“着什么……”急啊。
他话音一顿,视线落在刚收到的邮箱回复上。
……诚邀您于9月2日前来面试……
面试?简历通过了?
他愣了几秒,拧开可乐一口气喝了大半,可乐的气泡顺着喉咙飞到脑门,打结的脑子这才开始通顺。
白温璟为什么会通过他的简历?是准备把他招进去接着身份狠狠打压?还是准备在面试的时候狠狠羞辱他,就像前几年那样……
“……哥,哥?!”刘珏抬起胳膊肘撞了撞他,“你想什么呢?吃饭了。”
“没什么。”谢郁收起手机,转头在刘珏的脑袋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少八卦,你作业写完了吗?”
刘珏丢给他一瓶可乐,学着他的语气:“少八卦,工作找着了吗?”
谢郁笑了声,抬手在他脑袋上呼噜一把:“搬桌子吃饭。”
刘钰嘿嘿一笑,把靠在墙上的折叠桌搬出来放好,刘丽端着菜出来,喊了他们一声:“开饭!”
刘丽手艺挺好,最起码比他好,谢郁喝了口冰可乐,慢悠悠的嚼着菜。
这菜要是让他做,他能把厨房烧了。
虽然吃饭的有两个大男人,但是谢郁是三人里吃的最少的,刘珏是吃饭的主力军,谢郁吃一口的功夫他能吃半盘。
“哥,你快吃啊。”
刘珏热情的给他夹了块排骨,自己三两口就消灭了旁边的小青菜。
谢郁不紧不慢地夹了根可怜兮兮的小白菜,看着一旁刘珏两口一个鸡翅的速度,笑着夸他;“小伙子好胃口啊。”
刘珏啃着排骨嘿嘿傻笑。
吃完饭,谢郁拎着可乐回了二楼,坐在楼顶的破沙发上喝可乐。
盯着黑沉沉的天空看了几分钟,他撑着沙发坐垫,身子往下滑了滑,半仰躺在沙发上,打开手机聊天软件,看着置顶的纯白头像,手指悬在头像上空。
他给这人的备注是一团乱码。
盯着乱码看了几秒,把手里的可乐往旁边一放,点进白色头像开始打字,像以往那样,打一长串不堪入目的话,再慢慢的删掉……
手指悬空停在了删除键上,他忽然不想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