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业一手搁在一礼的额头,登时紧张起来:“师兄,你发烧了,这么烫,去医院啊。”
一礼迷迷糊糊地摇头。
“那吃药没?”宿业起身在书桌上翻找,没见到任何药物,转头问一礼,“你有应急的药吗?搁哪里了?”
一礼依旧是摇头:“我睡一觉就好了。你忙自己的事情吧,别吵我。”
“那你好好休息。”宿业帮一礼整整被子。他哪儿也没去,轻手轻脚地坐在书桌前,神情凝重,好半晌才转过身,打开笔记本。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响起敲门声。宿业嗖地起身,在第一声后,迅速打开门,看到门外的人愣住:“一行?!”不情愿地补上俩字,“师兄。”
一行敷衍地点点头,想要进屋,被宿业挡在外面:“你干什么?”
“一礼师兄睡了。你换个时间再来。”宿业说着,反手把门关上,见一行明显生气了,他继续火上浇油,“师兄,这个时间,怎么不在禅堂念佛修身?”
“你!”一行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我代师父过来,问问一礼还能不能上殿做暮课。”
“不能。”宿业不假思索地回答,“他躺了。你们就放过他吧。”
一行正视宿业片刻,脸上没了佛弟子的淡然:“若不是和你在千佛塔吹半宿冷风,他会病倒吗?”
“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宿业就后悔了。
一行和一礼关系非常近,怎么会坐视对方被罚扫塔,而不去帮忙?那就表示一行昨晚去过千佛塔,但是看到他和一礼,就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分!怎么不帮忙扫塔?!想到这里,他没来由的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
一行不想和宿业多做纠缠,把药交给对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宿业最终没有憋出一句道谢的话,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你们哥俩儿那么好,说谢就见外了。”
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一礼总算是把药吃了,重新躺回去。
由于药效发作,半夜,一礼热得踹了被子,翻来覆去,背心湿了一大片。
宿业也睡不安稳,过去帮他盖被,赫然发现一礼身上好几处旧疤痕,有些看起来是被烟头烫的。
更让他震惊的是,一礼身上的刺青。他轻轻拉扯背心,是一个结施无畏印的满背佛?!难怪平时换个衣服都遮遮掩掩,洗个澡从来不转身,永远躲在最后一格,原来是怕被人看到纹身。
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身上种种迹象表明,一礼出家之前,绝对是个叛逆少年。再看那些烟疤,宿业甚至怀疑他曾有严重的自虐倾向。寻找人生真谛,是因为曾经迷失人生?
“妈妈,别打我……妈妈,我不要打针……妈妈,我不要喝……”
断断续续的梦话,愣是把宿业扰清醒了,也听明白了。原以为,能够轻而易举拿出几万块钱借给别人的人,会像释迦太子一样,是一个生活在幸福有阔绰的家庭里。
但在听到一礼的梦话,他开始重新思考:一个在梦里都在无助的哀求的人,过去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是向他一样,凄惨破碎,有一个狠毒又不得不承认血缘关系的母亲吗?
或许,金刚般坚定的外表,正是为了掩饰脆弱的心。他掀开被子钻进去,一手搂着一礼,一手轻轻拍打,像安抚被吓坏的小孩子。直至,耳边传来一礼平稳的呼吸。他听着,听着,睡着了。
一礼猛地惊醒,被噩梦吓出一身冷汗。继而发现床上不是只有他自己,而且两人前胸贴后背。他小心翼翼地转身,对着宿业发呆。察觉对方眼皮动了,不经大脑地闭上眼睛。
听到晨钟,宿业揉揉眼睛,坐起来,甩着一只麻木的胳膊,小声嘀咕:“师兄,你可真是不吃亏。前天我拿你当靠枕,昨晚你就找补回来,拿我当抱枕。”他一手贴在一礼的额头,自言自语,“还好,退烧了。”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万幸,没被你传染。”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仿佛还原作案现场一般,然后拿着毛巾和一礼的脸盆出门。等他端着一盆水回来,看到一礼已经起床,心中喜不自禁,语出调侃:“师兄。你们和尚不都是金刚不坏身吗?怎么连小小的发烧都抵御不了?”
“是我修行不够。”
两人相视一眼,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