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砚辞起身去冲了个澡。热水兜头淋下来,冲散了昨晚残余的酒气和疲惫。他靠在浴室的墙壁上,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过下颌线,没入锁骨。
顾凛川。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人前天在餐厅灯光下的样子,眉眼舒展,眼底有细碎的光。还有清晨离开时,穿着他的衬衫,背影单薄,带着点仓皇的意味。
这种感觉很新奇。
像养了一只漂亮的猫,你得时时刻刻看着,怕他磕了碰了,又忍不住想去招惹,看他炸毛,看他露出爪子,最后再乖乖缩回你怀里。
*
午休时间,化学办公室里气氛古怪。
顾凛川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原本凑在一起说话的老师立刻散开了,各自低头忙自己的事,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他没在意,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拿起杯子准备去接水。
“顾老师。”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是隔壁物理组的王老师,平时关系还算不错。他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到顾凛川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那事……你别往心里去。陈老师那个人就那样,仗着自己叔叔是校董,平时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顾凛川点了下头,“谢谢。”
“主任找你了吧,”王老师又补了一句,叹了口气,“你多担待点吧,季砚辞那孩子是个好苗子,别因为这点事耽误了。”
顾凛川捏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季砚辞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你现在下班,回家,洗个澡睡觉。明天早上起来,这件事就过去了。”
那样笃定的语气。
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地撑住。
顾凛川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护在身后。
从小到大,他都是自己撑着。
母亲的精神时好时坏,他很早就学会了独立,学会了不动声色地处理所有麻烦,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筑起高墙,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季砚辞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一脚踹开了他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蛮横地闯了进来。
顾凛川低头看着自己杯子上倒映出的模糊人影。
季砚辞可以护着他一次,两次,但这段关系里,他不能永远是那个被保护的人。
他放下水杯,站起身,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教务处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里面传来陈婉带着哭腔的声音。
“主任,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顾老师搞好同事关系……谁知道那个学生反应那么大,上来就推我,还骂人……我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种委屈。”
主任的声音透着不耐烦:“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顾凛川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
“进来。”
他推门进去,陈婉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委屈,仿佛顾凛川做了天大的坏事。
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看着顾凛川,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顾老师,你来得正好。关于昨天的事,你和季砚辞同学商量得怎么样了?让他过来给陈老师道个歉,写份检讨,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他不会道歉。”
顾凛川开口,声音很平静,却让办公室里的另外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陈婉的哭声都停了,抬头看他。
“顾凛川,你什么意思?”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说,季砚辞没有错,他不会道歉,更不会写检讨。”顾凛川走到办公桌前,视线扫过陈婉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昨天下午,化学准备室已经锁门了,请问陈老师是怎么进去的?”
陈婉脸色变了变,“我……我找管理员拿的备用钥匙,我有教学上的事要找顾老师。”
“是吗?”顾凛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教学上的事,需要你把人堵在角落里,强行进行一些与教学无关的身体接触吗?”
“你胡说!”陈婉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我什么时候……”
“需要我申请调取走廊的监控吗?”顾凛川打断她,“或者,我们报警处理,让警察来界定一下,你的行为算不算职场性骚扰?”
“你!”陈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主任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他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顾凛川!你这是什么态度!还有没有点规矩!”
就在这时,主任桌上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更难看了,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接了起来。
“喂,张老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主任的表情从不耐烦瞬间转为震惊,然后是谄媚的讨好。
“张老师您消消气……哎,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季砚辞那学生我们肯定看重啊……国赛,对对对,国赛重要……处分?没有的事!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他处分了?就是一点小误会,年轻人嘛,火气大,说开了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眼睛不住地往顾凛川这边瞟。
陈婉站在原地,听着电话里的内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等主任挂了电话,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那个……顾老师,”主任清了清嗓子,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看这事闹的,都是误会。陈老师也是关心你,年轻人之间,沟通方式可能有点问题。我看就算了,啊?都算了。”
顾凛川看着他,没说话。
“至于季砚辞同学那边,”主任脸上挤出个笑,“你回去好好跟他说,让他安心准备比赛,学校这边,全力支持。”
顾凛川点了下头,转身就走,没再看陈婉一眼。
心里那块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
季砚辞冲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好友通过的提醒。
季砚辞没急着说话,而是先翻了翻对方的朋友圈。
设置了三天可见,里面空空如也。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不紧不慢地穿好衣服,刚准备出门,对方的消息就进来了。
严:【哪位?】
季砚辞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你好学长,想跟你打听个人。】
严:【?】
季砚辞把那张从S大论坛上保存下来的合照发了过去,又打了一行字。
【照片上站你旁边那个人,顾凛川,你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