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领毛衣裹住脖颈,深色外套一丝不苟,灯光是毫无修饰的冷白色,清晰到近乎无情地照亮每一寸轮廓。
不像“走leetcode”。
倒像程迦本人,褪去了所有虚拟的伪装,站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遗憾。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这层外壳毫无留恋,它只是工具,是面具,是赋予他的一块遮羞布。
可当真正要亲手摘下时,他才发现,原来还是会舍不得。
观众陆续进来,没有爆发式的增长,但那些眼熟的ID,一个接一个地亮起。
【??今天这么正经】
【主播这是要转型?】
【不运动了?那我新买的运动服算什么?】
他扫过这些弹幕,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谢谢大家的支持。”他开口,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感谢你们这些年看我的直播,哪怕……没花钱。”
弹幕立刻骚动起来。
【???】
【那我白来了】
【白嫖党今天要被清算了吗】
他连忙摇了摇头。
“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我就是想说声谢谢。”
可弹幕不买账。
【主播还是不说话的时候好。】
【是啊,平时偶尔也说话,但没这么阴阳怪气的。】
【哎呀。人家也是要赚钱的,吐槽两句白嫖党怎么了?】
“这账号开了挺久。”他忽略弹幕,继续说到,声音低沉,“你们能一直来,我很感激。”
“老粉丝,哪怕没花钱,”他说得很自然,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ID,“我都记得。”
弹幕里却有人开始刷:
【还没阴阳够呢?】
【白嫖粉挨骂现场】
【懂了,督促我们花钱】
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被误解了。
他没有解释,一如既往,只是自言自语地微弱补了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如果没有这些人日复一日的白看,他根本无法赚到那么多幻想值,作为公司的融资。
这些沉默的观看,是他所有计算的基石。
但这些话,他的嘴,永远词不达意。
“总之。”他抬起眼,直视镜头,“今天播完,就不播了。”
弹幕终于开始混乱。
【????】
【什么意思】
【账号要封了?】
【真的假的】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账号会注销。”
“之后也不会再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仿佛不是在告别一个陪伴多年的身份。
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向在线列表。
依旧在找一个名字。
微微不微。
没有。
心里那点不敢声张的期待,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也是。
——她早已不再幻想他,甚至都不来直播了,又怎么会来这场注定散场的直播。
他把视线收回,指尖悬在结束直播的按钮上方。
“就这样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谢谢大家。”
就在这时,直播间提示悄无声息地跳了出来。
【微微不微进入直播间】
程迦的动作,骤然停住,那准备按下的力道,在最后一刻被无形的丝线拽住,悬在了半空。
弹幕还在滚动。
她却一言不发。
——她,是不是像过去那样,一进来就直奔主题地点下定制?
他赶紧滑动鼠标,给她开通了单独的定制服务。
可过了一会儿,没有收到任何订单。
——没钱了么?
程迦盯着那个ID,突然意识到,这大概是他们以“走leetcode”和“微微不微”的身份,最后一次同处一个时空。
他应该视而不见,直接下播,让一切体面地终结于沉默。
可不知为什么,一股强烈的不甘混着隐秘的渴望涌了上来。
他,想要满足她的愿望。
以程迦身份满足不了的,他最后一次,可以以“走leetcode”的身份满足。
他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真实,剥去了所有表演的痕迹。
“微微。”
“还要点定制么?”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提醒一个老主顾别忘了最后的福利。
“这次免费。”
他顿了顿,喉结轻微滚动。
“因为之后不播了。”
“如果你要定制的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直接打字就行。”
他说完,移开了视线。
仿佛这句邀请,只是出于最后的礼貌,是他能为这段扭曲关系画下的唯一还算圆满的句点。
可随后,他又低声补了最后一句,像在安抚她,也像在安抚那个屏息等待的自己。
“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