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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在周六中午,程迦却到得很早。
早到宴会厅里还弥漫着未散场的布置气息,花束根茎的水汽、地毯深层透出的清洁剂冷香、服务生穿梭时衣料摩擦的细响,跟他的脚步声同时出现。
他没有告诉许知微。
他知道,如果她提前知晓他会来,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正好,而是临时有事来不了。
她最近太擅长用合理的借口,避免所有她不想面对的重合。
这次,他不想给她退路。
于是他来得悄无声息,选了个离入口不远不近的角落坐下。
视线刚好能笼罩签到台,姿态却像毫无心机地随意落座,如同一场等待猎物踏入的静默伏击。
可落座许久后,他才发现自己高估了理智的稳定性。
时间在空调低鸣中缓慢爬行。
他看了一眼腕表,又看了一眼。
才九点四十。
宾客开始陆续涌入,寒暄声、快门声、礼盒拖过地毯的闷响交织成背景杂音。
每一次入口处的光线被身影切断,他的视线都会不受控地抬起。
——不是她。
——又不是。
——林芮?
——还不是。
——还不是。
他开始喝水。
第一瓶很快见底。
第二瓶只是为了手上有事可做。
第三瓶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在重复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却停不下来。
脑子里翻滚着无数细碎却锋利的念头。
——她会几点来?
——会不会跟顾呈约好一起来?
——怎么没跟林芮一起?
——林芮已经带着周峥进去了,她怎么还没来?
——她今天会穿什么?
——还是公司那套文化衫吗?
——还是那天那件衬衣?
——如果她看见他,会不会下意识蹙眉?
——他该说什么?
——“好巧”?
——“我也被邀请了”?
——还是干脆一如既往地沉默?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却一个比一个让他坐立难安。
——九点五十五了。
主持人试麦的电流声刺耳地划过空气,背景音乐换成了庄重缓慢的钢琴曲。
他又一次望向入口,依旧没有那道身影。
喉咙发紧。
——喝点水压压惊。
——不行,想上厕所。
——她不会从哪儿听说自己要来,便真的不来了吧?
这个念头夹着膀胱的冲击,推着他站起身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灯光惨白,他上完厕所后,撑在洗手台前,让冷水冲过指节,掌心的热度被强行压下,心跳却依旧不肯服从。
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还好,至少表面没有露怯。
再出来时,他的脚步比进去时终于沉稳了许多。
就在他推开那扇厚重的门,重新踏入宴会厅光线中的那一刻。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许知微已经进来了,正站在签到台前,微微俯身填写礼金簿,站在那里,耀眼夺目。
她好像化了精致的淡妆,又好像天生如此美丽。眼尾干净地扬起,唇色是柔和的豆沙粉,衬得肤色莹润生光。
她穿了一条剪裁极简的黑色长裙,跟她本人一般没有任何冗余装饰,只靠自身的线条贴合身形,显出一种美丽而健硕的曲线,布料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微微流动,生动鲜活又迷人。
此刻的许知微,不是同事,也不再是梦里总是追逐的那个幻影,更不是他神游里总低着头的侧影,而是一个活生生有着社会关系的女人。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骤然错位。
那一瞬间,所有提前演练过的解释、开场白、乃至偶遇的剧本,全部蒸发。
只剩下一个惊喜的认知呼啸着贯穿意识。
——十三年了,她还有些他所以为了解的,完全不一样的另一面。
——比公司里的她更生动,比幻想里的她更鲜活。
他站在原地,脚步踟蹰,像被现实迎面击中后的短暂失灵。
直到她签完名字,递出礼金,抬头对接待人员轻轻说了句“辛苦了”,嘴角牵起一个礼貌而克制的弧度。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目光,毫无预兆地,与他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