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忆之缓缓出现在应回雪身后。

“无论你再怎么拼命修炼，再怎么尝试变得强大，可你现在依然弱小，保护不了任何人，你只会让他一次次身处险境，让他为你一次次收拾残局，替你承担所有的后果。”

每一个字如同一把千斤锤，重重砸在了应回雪的心上，垂在双侧的手紧握成拳，力度大到骨节泛白。

是啊。哪怕他不舍昼夜地修炼，练剑练到满手是血，修炼心法到走火入魔，却依旧收效甚微，依旧只是个炼气。

他谁也保护不了。

正如那晚的应府，贼人破门而入，竹青兰卧病在床、身体虚弱根本无力反抗，他虽不爱她，甚至可以说得上恨，可他没想过她死，他想让她活。于是他拿起唯一的短剑义无反顾地挡在竹青兰的床前，试图抵抗，可结果呢，他还是失败了。

他太弱小了，弱小到可笑。他几乎毫无反手之力，一击就被砸在地上昏迷过去，再次睁眼时闯入之人已经不知所踪，而竹青兰躺在床上，她的胸口被生生贯穿，开出一个狰狞的窟窿，血止不住地往外流，浸透了薄薄的衣衫。

竹青兰的气息无比微弱，但她还是伸手一只苍白脆弱的手，对着应回雪轻声呼唤道：“回雪……回雪……我的孩子……”

竹青兰鲜少会用这种语气唤他，更多时候是充满声嘶力竭的怒吼，是厌恶至极的呵斥，是哀恸崩溃的谴责。

“你滚开，我不想看见你！”

“你就是个灾星，你就是个祸种，你的出生就是个错误，我所有的痛苦都是你造成的！”

“你怎么还不去死！！！”

这样的咒骂他听过太多太多，多到他习以为常。或许是从小听到大的缘故，他曾以为，母亲对孩子的情感本就该是恨。

可为什么恨我，又要生我呢？赋予他生命的人是她，想要他死的人也是她。

但也偶尔会有几次，竹青兰像是如梦初醒般恢复理智，她会紧紧把他抱在怀中，一声声柔声轻哄。

“回雪，我的孩子，我的宝贝，都是为娘的错，你本该有更好的生活的，是娘害了你，你不要怪娘，好不好？”她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忧伤，却又无比的温柔。

温柔到他的第一反应是下意思的排斥，只觉得虚假。他清楚地知道竹青兰不爱他，她只厌他、恨他。但思考片刻，他还是会走上前来到竹青兰身边，小心翼翼地享受这片刻的虚假温存。哪怕每一次的结果都是被回过神的竹青兰更为厌弃地推翻在地。

眼前，竹青兰再次用着温柔的语调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只是与之前相比，她的嗓音变得无比虚弱，因为她快死了。

“回雪……过来……让娘亲……再看你一眼……”

十岁的应回雪站在床前，隔着几步距离静静地注视床上的竹青兰。而这一次，他没有上前，他退缩了。

床上的竹青兰以为应回雪是因为在怪恨她，所以才跑开了。但她不知道，应回雪并不是因为怪恨她，而是在怪恨自己。

怪恨自己太过弱小，怪恨自己没能救下她。

如今，又是这样。好不容易等到第一次有一个人愿意背着他逃离血海，此后的每一次深陷囹圄，也都是那个人带着他离开。

可还是因为他的弱小，他什么回报也给不了，只会让时归陪他一起身困险境之中。

少年身形单薄，低垂着眼，没有反驳谢忆之的话，只是哑声问道：“你想说什么？”他以为谢忆之又要说之前那番他弄不懂的话，于是道，“我说过了，我没有偷过你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偷过任何人的东西。可一直有人说他偷了，在应府时，时常有其他子弟以欺凌打骂他取乐，他们时常污蔑他偷了府中的各种东西，而那些下人往往不分青红皂白、不去调查，直接定论他偷了那些东西。他们骂他是个小偷，骂他是个窃命贼，连命都是偷来的。

窃命贼……

真是好笑，这般烂的命谁会愿意去偷。

这一次的反驳，谢忆之却没有如前几次般动怒，对应回雪施压。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挑起了应回雪的下巴，迫使应回雪直视着自己，动作堪称温柔：“你确实没有偷我的东西，因为——”

谢忆之微微一顿，他缓缓勾唇道：“我的东西就是你的。”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应回雪亲眼目睹着谢忆之的容貌转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忆之右眼尾侧下方原本空荡荡的地方多了一颗泪痣，位置与应回雪的那一颗没有丝毫偏差。

除了那双深若寒潭、本就与应回雪无比相像的眼睛，谢忆之脸上其他四官的模样全都变了，组成了另一张脸。

放眼望去，随便一个人都能看出来，眼前这张新的脸简直就是十岁的应回雪一比一比例的成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