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姚看着递到面前的那一小碟紫黑色的果酱,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勺放入口中。刹那间,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意瞬间在口腔中爆发开来,像是无数细密的针同时刺向味蕾。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起,脸部肌肉微微抽搐。还好还好,和秀逗、酸逗糖果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她尽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突然间,刚还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的酸涩竟然消逝无踪。
“好,那就唱首中文歌曲-《飞吧,鸽子》。”
从初一到高中毕业,整整六年,她都在专业老师的悉心指导下钻研民族美声,第一次在省外登台表演时,唱的正是此歌。步入大学时,凭借扎实的功底,也曾在酒吧担任过一段时间驻唱歌手。然而,随着个人规划和发展方向的转变,她放弃了进一步深造声乐,始终没能再接受更高层次的专业训练。虽然心怀遗憾,但人生本就充满取舍。
“鸽子啊~
在蓝天上翱翔~
带上我殷切的希望~
我的心~
永远伴随着你~
勇敢地飞向远方~
云啊~
懂得你的使命。。。”
黑胶唱片般温润的嗓音在墙壁投下粼粼波纹,捻皱了冬日的霜月,亮光在周姚瞳孔深处烙下烙印,恍惚间她看见二十一世纪琴房里蒙尘的节拍器,姑姑站在晨曦中为她整理演出服的褶痕...
铁靴踏地的闷响与敲门声碾碎了所有音符。灯火剧烈摇晃,将单排扣制服上的双闪电标志映成跳动的磷火。
“抱歉,女士们。因为最近一些特殊情况,所以现在例行检查证件。”
为首的军官用指节叩击桌面,他身后的两名士兵正用铅笔在登记簿上勾画,翻页时发出蛇蜕皮般的窸窣声。
学生往往是较为活跃、容易接受新思想的群体,具有一定的“不稳定性”。这也原因之一?周姚摸向内侧口袋的手指冰凉,心头刨燥登堂。
轮到她时,学生证被两根手指夹起,纸张摩擦声异常清晰。"周...姚。"德语发音在他舌尖打了转。
“Skadi.Zhou。”她嘴唇迅速开合,面容如荒原暮色般凝滞。
“由南京国民政府派遣的中国学生?”
“是的。”她下颚微微收紧,鼻翼轻不可察地翕动。
片刻后,证件被塞回手中。
"请继续。《飞吧,鸽子》。"
这句话像手术钳夹住所有人的呼吸。
“雾啊,
了解你的目光,
飞吧 飞吧,
我心爱的鸽子,
云雾里你从不迷航,
飞吧 飞吧,
我心爱的鸽子,
云雾里你从不迷航,
鸽子啊,
在蓝天上翱翔,
带上我殷切的希望,
我的心,
永远伴随着你,
勇敢地飞向远方,
风啊,
考验过你的意志,
雨啊,
冲刷过你的翅膀,
飞吧 飞吧,
我心爱的鸽子,
风雨里你无比坚强,
飞吧 飞吧,
我心爱的鸽子,
风雨里无比坚强~”
陡然拔高的音阶惊醒了壁炉里将熄的炭火,直至最后一个颤动的音符缓然结束。
周姚就那么站在那儿,灯光碎芒坠入瞳孔却未能融化瞳仁深处的黑。
“不错,像天鹅绒和丝绸般独特的嗓音。或许,医学院该考虑建个合唱团了。”临走时,他扔下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