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乐谱夹放在谱架上,指尖轻轻抚过表面。
“Evie,你今天来得可真早。”一道澈亮的女声从背后传来,伊芙琳回首,看到了同学丽塔,她是学校里的钢琴伴奏,也是自己在音乐上的默契搭档。
“我想多练习一会儿,下周的考核对我很重要。”伊芙琳微微仰起脸,眼里坚毅的光熠熠生辉。
丽塔走到钢琴前,坐下调试着琴弦,“你准备唱哪首曲子?”
“还是那首学了一个多月的《Da tempeste il lengo infranto(从暴风雨中归来)》。”
丽塔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落下,试了几个音,满意地笑了笑:“这架琴的音色还不错,肯定演绎出非常好的效果。”
随着丽塔指尖在琴键上奏响激昂高亢、仿佛要冲破天际的旋律,伊芙琳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气息,微微抬了抬脖颈,而后,歌声袅袅而出。
“Da tempeste il legno infranto,
风暴肆虐,飘摇的破败之木 ,
se poi salvo giunge in porto,
若能平安抵港,
non sa più che desiar,
便别无所求,
Così il cor tra pene, e pianto,
所以我那伤悲满溢正在痛哭的心啊,
or che trova il suo conforto,
找回了安适,
torna l'anima a bear。。。。”
灵魂归于平静。”她的声音宏亮有力、圆润饱满,丽塔的钢琴声与她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如疾风骤雨伴随着浪潮翻涌。
琴声骤然停顿。丽塔的手指悬在琴键上,“在第三小节的高音F,她蹙眉转向伊芙琳,“那部分处理得像是被冰锥刺破的水泡。”
“好的,丽塔,我再来一遍。”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歌曲里描绘的暴风雨场景,想象自己就是那在狂风巨浪中飘摇的船只,努力寻找着港湾。
随着丽塔重新奏响的激昂前奏,她再次开嗓。歌声在练习室里回荡,这一次,高音F如同一只振翅高飞的夜莺,冲破了冬日的沉闷与压抑。“非常好!”丽塔停下弹奏,眼中满是赞许,“就是这样,伊芙琳。你看,只要稍稍提点一下,你完全有能力驾驭这首巴洛克风格高难度的曲子。”
伊芙琳浅浅喘着气,脸颊因为用力而泛起一抹红晕。“谢谢你,丽塔。没有你的伴奏,我很难找到这样的感觉。”
两人又反复练习了几遍,直到伊芙琳对瑕疵部分驾轻就熟,丽塔才满意地合上琴盖。“好了,我看今天的练习可以告一段落了。再练下去,你的嗓子可要抗议了。”
“走,顺便去楼下买杯咖啡吧。”伊芙琳将乐谱整理好收入文件袋。
“行啊,依旧是加了牛奶的Latte Macchiato。”
走廊的风裹挟着雪粒,在彩绘玻璃上划出刻痕。转角处,几个学生正抱着画具匆匆走过,他们的交谈声在冷空气中断断续续地传来,谈论的似乎是即将举办的一场画展。
咖啡厅位于主楼地下一层,原本是十九世纪酒窖改建而成。拱顶上垂下的铜制吊灯在砖墙上投下斑驳光影,将冬日清晨的寒意隔绝在外。伊芙琳捧着温热的咖啡杯,看奶沫在深褐色的液体表面绘出大理石纹路。
"声乐系下个月要缩减现代歌剧课程了。"丽塔突然压低声音,指尖在橡木桌面划着圈,"昨天经过主任办公室,听到他们在讨论新教学大纲。”
瓷杯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声响。伊芙琳摩挲着袖口的珍珠纽扣,望着窗外。“嗐,上次英格来信,说德累斯顿音乐学院裁撤了十二名教工。前几天我将准备好的曲目交到注册处,或许巴洛克时期的作品足够古旧。昨天终于审核通过了。”
此时,一位青年教师推门而入,他的衣领处别有一枚圆形党徽。皮靴在拼花地板上敲出齐整的节拍。
(四)
医院门口旁,停着几辆深色的轿车。车身被冰雾密实地裹住,表面的金属光泽透着丝丝寒意。街道上行人儦儦,穿着褐色制服的冲锋队员和警察们正在巡逻、维护交通秩序。远处的灌木丛路边,几名裹着厚呢大衣的护士一路说说笑笑地往这边走来。
刚出电梯门,冯雪姝便迎面撞上两位身着墨黑制服的党卫队军官。
“借过一下。长官。”她微微侧身,面容自若。
其中一位目光浅浅地扫过她,然后开口:“小姐,你是最近才来的医生吧?”
她点了点头,算是给出了答复。
帽顶与帽檐之间的银骷髅徽章泛着冷光。冯雪姝的余光掠过他们的袖标——党卫队保安处(SD),海德里希的直属部门。她捏紧了手中的病历夹,将心跳声藏进白大褂的褶皱里。
“四楼的第二间外科手术室需要临时清场,另一名军官用指节轻触电梯开门键。“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明白了。”
她应付性地扬了扬嘴角。快步迈向走廊另一侧,身后传来金属门闭合的闷响。
沿着熟悉的走廊前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冯雪姝将病历夹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帘布。天鹅绒窗帘的流苏传来织物特有的粗粝感。玻璃上凝结的冰花将灰蒙蒙的天光折射成细碎的菱形,在淡蓝瓷砖地板上拖出一道狭长的光痕。
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她稍稍一怔,随即快步走过去接起。
“Naarah,你在办公室吗?来一趟消毒物资储备室。”电话那头传来医生玛丽安娜略显焦急的声音。
“好的,我马上来。”冯雪姝放下电话,心中涌起一丝不安。消毒物资储备室平时都是后勤人员负责,找她一个医生过去,肯定有不寻常的事情。
当她赶到储备室时,发现里面一片忙碌景象。几个工作人员正满头大汗地将一箱箱消毒水和医疗用品往外搬。玛丽安娜看到她,立刻迎了上来。
“Naarah,是这样的,上面突然要求对非常规医疗区域进行全面消毒,而且时间紧迫,人手不够,所以想请你帮忙协调一下。”玛丽安娜皱着眉头,眼中满是无奈。
“非常规医疗区域?是哪些地方?”冯雪姝对此感到疑惑
“就是一些平时很少使用的仓库、地下室之类的地方。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上面只说要尽快完成。”玛丽安娜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工作人员搬运物资。
“好,我先去看看那些区域的情况。”
她从地下室的入口缓缓走下,手中的应急灯艰难地撕开黑暗,周围弥漫着一股潮湿枯腐的气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的水渍上摇曳。空气冰冷而浑浊,只有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
通道两侧排列着一间间仓库,门大多紧闭,偶尔有几扇半掩着,露出里面堆放杂乱的旧医疗设备和布满灰尘的杂物。冯雪姝来到一扇没有标记的门前,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丝不寻常的光亮。她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你们东方人都像猫一样安静吗?”身着原野灰军服的男人,查看着柜中的药品箱。正从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抬起头。
“啷门嘛?嘿死人,硬是个背时砍脑壳的瘟神!”冯雪姝在心中暗骂。
她面上却强装镇定,迅速用流利的德语回应:“实在抱歉,上头派我来查看消毒工作的准备情况,以便安排好人手。”
男人站直身,眼中带着几分审视,随后又将目光转回柜中的药品箱,措辞言简意骇。“尽快完成,这里马上会有重要用途。”
此时,一阵脚步声响起。她回眸,只见贝蒂娜女士带着几个勤杂人员走到跟前。“Naarah,你先上去。有什么我会通知你的。”
走出地下室,冯雪姝深吸一口气,寒风灌进肺里,让她稍稍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