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眼睛睁大了。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的脸开始变。不是变丑,是变——变清楚了。之前她的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照片。现在慢慢清楚了,五官出来了,表情出来了。她在哭。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没声。
“我死了?”她问。
“嗯。”
“二十八年了?”
“嗯。”
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哭了。哭得很凶,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小时候外婆家隔壁那个小女孩,摔倒了爬不起来,哭得喘不上气。
我蹲下来,看着她。“你不是故意的。”
她抬头看着我。
“你是不小心摔倒的。不是自杀,不是被害。是意外。没人怪你。”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哭声小了。“我爸妈……”她咽了一下,“他们知道我死了吗?”
“知道了。他们找了你很久。后来找到了。”
“他们还在吗?”
“不在了。但你回去,能看见他们。”
“在哪儿?”
“在那边。”我指了指天上,“他们在等你。”
她抬头看着天。雾散了,露出一小块天空,蓝的,有星星。她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哪颗是我爸妈?”
“最亮的那两颗。”
她笑了。第一次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脸上还挂着泪。
“谢谢。”她说。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透明。脚没了,腿没了,腰没了,手没了。最后只剩一张脸,还在笑。
“我走了。”她说。
“嗯。走吧。”
她消失了。地上的落叶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不动了。
林子的雾散了。树变清楚了,路变清楚了。能看见远处的山,远处的天空,远处的光。
李欣然从晏云舟背上下来,站在地上,看着四周。
“我认识这里。”她说,“这是入口。我们从这里进来的。”
她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着我们。“谢谢。”
“不客气。”
“你们不出去?”
“我们还有事。”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晏云舟一眼,笑了。“你们是情侣?”
“不是。”晏云舟说。
“是。”我说。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耳朵红了。
李欣然笑了。“祝你们幸福。”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走了很远,回头冲我们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光里。
副本提示音响起:
【哀牢山副本——进度:1/?】
【已解救:李欣然。】
【剩余人数:未知。】
我愣了一下。“剩余人数未知是什么意思?”
系统没回答。
晏云舟看着林子深处。“意思是,里面还有人。”
“还有多少?”
“不知道。”
“怎么找?”
“一个一个找。”
我们往林子深处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又看见一个营地。一顶帐篷,倒了。地上有睡袋、背包、手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上面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爸,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吵架。我想回家。”
我盯着那条消息,眼眶热了。
“又一个。”我说。
“嗯。”
“还有多少?”
他没回答,只是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们在林子里找到了七个人。三个女的,四个男的。有的是学生,有的是上班族,有的是来玩的,有的是路过的。最久的困了十五年,最短的困了三个月。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死了。以为自己还活着,还在林子里走,走不出去。
晏云舟一个一个告诉他们。他们一个一个哭,一个一个笑,一个一个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副本提示音又响了:
【哀牢山副本——进度:8/?】
【剩余人数:未知。】
还是未知。到底还有多少人困在这里?不知道。系统不说,林子不说,没人说。
“走吧。”晏云舟说,“明天再来。”
“明天还能进来?”
“能。这个副本不是一天能通完的。”
我们走出林子,走出雾,走出山。回头一看,哀牢山在晨光里,很安静,很普通。不像有鬼的地方,不像困了那么多人的地方。但我知道,里面还有人。在等我们。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晏云舟站在窗边,看着老城区那道白光。白光还在,亮亮的,像月亮。
“晏云舟。”
“嗯。”
“你说,那些人困在里面,不知道自己死了。他们怕不怕?”
他沉默了很久。“怕。”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发的消息。‘我好怕。’‘我想回家。’‘我错了。’他们怕的不是死,是没来得及说再见。”
我盯着他背影,突然想起他等了千万年。他怕不怕?怕我写不出来?怕我想不起来?怕我说不出那三个字?
“你怕过吗?”我问。
他没回答。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长出来了——比之前更清楚,穿着红衣服,手里拿着漫画。影子在笑。
“他替你回答了。”我说。
晏云舟耳朵红了,没回头。我笑了,躺下来,闭上眼。梦里全是林子。树很高,雾很浓,有人在哭。我走过去,看见一个女的,穿着白衣服,站在树后面,看着我。
“你是谁?”我问。
她没说话。但她伸出手,指了指天上。天上有星星,最亮的那两颗,挨在一起。
“你爸妈?”我问。
她笑了。然后消失了。
我睁开眼,天亮了。晏云舟站在窗边,看着我。
“梦见什么了?”
“又一个。”
“又一个什么?”
“又一个走不出去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今晚再去。”
“嗯。”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光。老城区的方向,那扇门还开着。不是最后一个副本的门,是哀牢山的门。里面还有人,在等我们。
“晏云舟。”
“嗯。”
“你说,他们等了多久?”
“很久。”
“比你还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吧。”
“那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耳朵红了。”
“热的。”
“大清早,二十度,热什么?”
他没接话,转身去厨房了。我听见他在烧水,水壶嗡嗡响。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个娃娃身上。娃娃的眼睛亮着,黑漆漆的,像活的。它在笑。
“你笑什么?”我问。
它没回答。但我觉得它在说:快了。快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