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紫烟忽然翻涌起来，玄螭站起身，黑袍掠过地面时带起一阵阴风。他缓步走下玉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庄羽心尖上。庄羽垂眸盯着那双缀着金线的黑靴，看着它们停在自己面前三寸处。“你可知，”玄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北境巡逻队三日前已全部殉职？”
庄羽猛地抬头，对上玄螭含笑的眼。那笑容让他想起毒蛇吐信，寒意从脚底直蹿天灵盖。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殿内回荡，喉咙发紧：“臣……臣不知……”
“不知？”玄螭弯腰，修长的手指捏住庄羽下巴，强迫他仰头，庄羽感觉下颌骨都要被捏碎，却不敢挣扎。玄螭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那我来告诉你，他们是为什么死的。听好了，月华晶石是孤放入狼煞密室，为的就是让霜狼部族背上这谋逆之名，好让孤有借口出兵，将北境纳入王城直接掌控。”
庄羽瞳孔骤缩，心中惊涛骇浪翻涌。原来这一切都是玄螭的阴谋，那自己方才的言辞岂不是正好落入他的圈套。
他强忍着下颌的疼痛，艰难地说道：“君上英明，是臣考虑不周。”玄螭松开手，站直身子，目光冷冷地扫过庄羽：“你倒是聪明得快。不过，我倒是希望你能一直聪明下去。”庄羽闭上眼，不敢再言语。
殿内紫烟依旧缭绕，气氛却愈发凝重，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但他等来的只有漫长的静默。
他再睁眼时，却只看到玄螭专心批阅奏折的样子。
庄羽百无聊赖，只觉得时光漫长，精神不振，眼皮渐渐沉重，很快便沉沉睡去。
鼾声袭来，玄螭终于露出他真实的心疼。凡间的万年蹉跎，终究还是磨去了你的傲骨吗？或许这时的你才能够明白，我心里的恶念。
不是所有人，都是天之骄子。
那泥沼中浮沉的生命，是没有资格保持正义与良善的。
玄螭轻轻放下手中的骨笔，站起身，缓步走到庄羽身旁。他蹲下身子，目光温柔地落在庄羽熟睡的脸上，手指不自觉地想要抚上那微蹙的眉头，却在半空中停住。
眼前人的变化太大了，已经不像是那个凌霄山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手，站起身来，眼神复杂。
曾经，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将那人永远留在身边，可千百年的时光过去，如今，这人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让他难以触及。
一样的神魂，一样的容貌，却似乎什么都变了。
只有玄螭自己还站在原地，恪守着曾经庄羽的信条：消弭仇恨、统一仙妖。
可如今，他已不是凌霄山上那个心怀天下的仙人，而是一个普通的可怜人。玄螭转身回到王座，目光再次落在庄羽身上，那眼神中既有深深的眷恋，又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愤怒。他恨庄羽为何如此轻易地放弃了自己诚信的原则，更恨自己为何还是无法对他狠下心来。
回忆与执念并未随岁月的流逝而淡化，反而沾染了岁月醇化后的韵味。
殿内的紫烟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复杂的气氛，愈发缭绕起来，将两人的身影都笼罩其中。玄螭重新拿起骨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奏折之上。
他想起曾经与庄羽初见时的光景，那时，他还是仙域的天帝。
他告诉那个脏兮兮的弱小妖人，他会做他师父，教他炼化月华，让他不至于靠以同类为食，才得以苟且偷生。
他说，从那天开始，他也会像仙人一样，有人疼爱。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变得如此陌生，如此遥远。他轻轻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这些回忆，可它们却像影子一样，紧紧跟随，挥之不去。
玄螭的目光再次落在庄羽脸上，看着他熟睡中仍带着一丝疲惫的神情，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那是一种快感，那位尊贵的天之骄子，终于也堕妖了。他终于，也不再有力气去想什么消弭仇恨之类的大事，也终于不再高不可攀了。
可是，他也心疼他，心疼那个曾经在凌霄山上无忧无虑、心怀天下的少年，如今却在这妖域的王宫中，为了生存而小心翼翼、委曲求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来人，将庄羽带到偏殿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侍妖们领命而去，玄螭则继续坐在王座上，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良久，他还是下定了决心，这下界光景，会如你所愿，这便是徒儿最后能为您做的事。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能跨越时空，去到肉身所不能抵达的地方。
在那里，他不再形单影只，师父的教诲与心中的信仰如明灯般照耀着他，那是他此生最为快乐的时光。
可是，回忆终究只是回忆。
当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玄螭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骨笔蘸取朱墨时，一滴血色溅落在蟒皮卷轴边缘，晕开如罂粟般妖冶的痕迹。他批阅奏折的手势愈发凌厉，金龙纹黑袍在紫烟中翻涌如暗潮，每道褶皱都藏着千年未散的执念。当批完最后一份关于南疆妖藤异动的密报时，窗外紫月已西斜，将王座投下斜长阴影，恰好笼罩住偏殿方向。
他忽然起身，黑靴踏过地面时发出清脆声响，惊得殿角青铜兽首香炉腾起一缕青烟。
“传令下去，”玄螭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三日后，亲征北境。侍妖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只能领命而去。玄螭转身回到王座，手指轻轻抚过扶手上雕刻的龙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偏殿内，庄羽仍在沉睡。他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不仅没有惹来杀身之祸，反而让玄螭下定了亲征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