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保我自己。”
“更准确一点——我在保那个不肯承认你是对的、不肯承认你会影响我判断的人。”
最后那句落下来,周围像更安静了一层。
陆阈扶在车门上的手指收了一下,指骨在灯下显得很白。
他没有立刻说话。
裴叙川却没有停。
像这些话一旦开了口,就不打算再收回去。
“我那时候不想承认的,不只是你是对的。”他说。
“还有另一件事。”
陆阈盯着他。
裴叙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不像平时开会时那个连语调都能压住场的人。
“纪衡是你会喜欢的类型吗?”
陆阈眼神变了。
像有人终于把一把藏了很久的刀,从最该出鞘的地方抽了出来。
他看着裴叙川,隔了两秒,才问:
“你就想问这个?”
“我现在才敢问。”裴叙川说。
陆阈盯着他,喉结动了动,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几乎像冷光擦过锋口。
“你在意的是纪衡?”他问。
停了半秒,又往前补了一刀:
“还是任何一个可能被我喜欢上的男人?”
这一句出来,裴叙川没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阈,像那一瞬间所有迂回都没有了意义。
几秒后,他给了答案:
“后者。”
声音不重,却稳得没有一点犹豫。
“纪衡只是站得离你最近。”
“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他。”
陆阈眼神轻轻一沉。
停车场里的灯把他侧脸照得太利,连睫毛压出来的那一点影子都显得冷。
他看着裴叙川,过了很久,才低声问:
“那你呢?”
这三个字没头没尾。
可裴叙川听懂了。
陆阈看着他,继续把话往下说完:
“你从来不带女伴。”
“是因为没兴趣,还是因为不需要?”
风从地下车道口灌进来,把陆阈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乱了一下。
裴叙川盯着他,嗓音压得很低:
“都不是。”
他停了停,终于把那层谁都知道、却一直没人明说的东西挑开:
“我对女人没兴趣。”
话音落下,他看见陆阈的眼神有一瞬间很轻地晃了一下。
裴叙川继续道:
“对男人也不是谁都行。”
这句比上一句更重。
重得像终于把真正指向人的那一部分,也摊开了。
陆阈没说话。
停车场太空了,空到连沉默都像有形状。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道:
“我知道。”
裴叙川看着他,眼神终于彻底定住。
“你知道?”
陆阈靠在车门边,语气没有起伏:
“零八卦零绯闻零女友。”
他说完,视线抬起来,正正落到裴叙川脸上。
“我如果会在这件事上误会你,一年前就该误会了。”
这句话出来以后,风像一下子停了。
两个人谁都没再动。
有那么一瞬间,裴叙川忽然觉得自己站得离他太近了。
近到只要谁再往前半步,很多东西就会失去现在这种还算体面的边界。
可陆阈没有退。
他就那样站在车边,看着他,眼神冷、亮、又收得极稳。
裴叙川喉结动了一下,终于把最后一句问了出来。
“我现在问的也不是纪衡。”
他看着陆阈,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想知道——如果不是公事,我现在还有没有资格追你?”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心口那一块绷得发疼。
不是因为怕被拒绝。
是因为到了这一秒,他才真正明白,刚才在楼上那些文档、条款、同一页、共同签发,根本都不是他今天非要把人带到停车场来的理由。
他只是终于不想再用公事挡着了。
陆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面上,一黑一白,隔得不远。
很久以后,他才开口:
“这句才像你。”
裴叙川呼吸一滞。
可陆阈没有给他更多。
他只是抬手拉开车门,动作很利落,像在这个话题彻底失控之前,先给自己留出最后一点余地。
坐进去之前,他又偏过头,看了裴叙川一眼。
“但这个问题,”他说,“不是你在停车场堵我五分钟,就能要到答案的。”
话说完,他坐进车里,门没有立刻关上。
裴叙川站在外面,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扶门,也没有再往前。
过了两秒,他才低声回了一句:
“那我就不只要五分钟。”
陆阈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掠过一点很淡的、几乎称得上危险的松动。
下一秒,车门关上。
发动机声音很快响起来。
车灯亮起时,白光掠过裴叙川的脸,把他那一点来不及收回去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压得太深的克制,终于被撬开了一角。
陆阈的车从他身边滑过去,没有停。
可在拐出停车位前,驾驶座的车窗很短地降下来一点。
陆阈侧脸被夜里的光切得更利,声音被风带得很淡:
“裴叙川。”
裴叙川抬眼。
陆阈看着前方,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下次别先问纪衡。”
“先问你自己。”
说完,车窗升上去。
尾灯在地下车道里一闪,很快消失不见。
停车场重新安静下来。
裴叙川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
风从出口灌进来,吹得西装下摆轻轻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刚才那一段话还停在耳边,一句压一句,最后都落到最清楚的那句上——
先问你自己。
这不是答应。
可也绝不是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