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荔在五儿的搀扶下迈过起皮掉屑的门槛,眼前是个小小的方厅堂,除了一张大圆桌,靠墙摆着案桌,桌上有陶碟和香炉瓜果,墙上正中间贴着张褪色蒙灰的红纸,上头是用毛笔写着的“太素神主之位”。
虽是白天,逼仄的屋里已经透不进来什么光线,只勉强能看清人的五官。
厅堂隔壁是个卧房,符荔没进去,那是原主他爹娘住的。
从厅堂往里走,眼前一个方形小院映入眼帘,长宽不过八步距离,墙角生着碧绿的苔藓,散发着淡淡的潮湿霉味,中央放着一个大水缸,里头都是雨水。
院子北边是符荔大哥三口和二哥一家的卧房,西边是厨房,东边是仓房,放着粮食柴炭和腊肉腌菜,中间一个大石磨。
从北边的卧房和仓房之间的小楼梯往上走,二楼有三间房,最大最敞亮的一间是他的。
这小宅子几眼就看完了,等赵细娘再出来时,衣物布巾,膏药烈酒,还有早食糕点,全都细致地放在托盘端着。
“快去把衣裳换了,五儿,给你少爷擦擦头发。今年的炭比往年贵了三倍不止,要是到了腊月,这可是要老命了,现在还不算太冷,得节省些用。”
粗壮的年轻妇人拔高了腔调道:“还是我们荔哥儿有福气,当了大官,冬日里有炭薪,不愁没炭烧。”
后巷里又传来好几声骂骂咧咧的声音,妇人脸色一变,从仓房旁的角门挤出去,又冲到了后巷里和人对骂起来。
“如意,你消停些。”
赵细娘摇摇头,待他换完了衣裳,仔细地给符荔擦药,裹上好几层布条,这才平复了心情,去将衣裳洗了。
等符荔吃完早点,家里剩下几人也陆续回来,除了还在城外种地的爹,连在外头摆摊卖字画的二嫂都被五儿叫了回来。
大家围着嘘寒问暖了一通,符荔脑袋不太疼了,根据路上五儿跟他说的话,撇开字里行间的私人恩怨,开始一一跟眼前的这群人匹配。
给他开门的那个满脸沧桑的干瘦妇人是他的亲娘,赵细娘。
风一吹就要倒的人是他大哥,符大苇,刚才大嗓门和人对骂的榕树精是他媳妇,许如意,她俩有个六岁的儿子耀哥儿。
一脸流里流气的男人是他二哥,符二芒,他媳妇是柳珠珠,看起来稳重端庄。他俩今年刚生了儿子,临哥儿。
一身魁梧腱子肉的年轻男人是他的三哥,符小藤,前两年刚成的亲,媳妇叫王鱼,与老二媳妇不同,她比较活泼。
上面是符家的三胞胎,符荔在这个家行四,祖坟冒青烟,老符家一百年族谱里第一位高中状元的“耀祖”。
他底下还有一个妹妹,符芸,年十五,也快到了议亲的年纪,一家人愁得不行。
眼看到了中午,赵细娘招呼大家伙儿来厅堂吃午饭。
“荔哥儿,你这伤是怎么弄的?”符大苇看着身子挺虚,干饭比谁都快,别人刚落座,他的脸已经被嘴里满满的饭塞得鼓鼓囊囊。
刚穿过来不到半天,具体情况符荔也不清楚,担心露馅,就胡乱说了几句,没想到一桌子人都吓了一跳。
“咱们怎么能说陛下的不是呢。”符二芒不赞成道,“这是掉脑袋的大罪。”
“应该不会连累到我们吧?”符大苇道,往嘴里塞了一大片厚厚的肥肉。
“荔哥儿都好好地回来了,肯定不会连累到我们。”许如意笑道,又给自家男人夹了一大筷子肉,“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三嫂一看自己的肉被人截胡,连忙夹了一大筷子鸡肉,分别塞进自己和丈夫符小藤碗里。
符芸不甘示弱,赶紧夹了豆角炒肉丝,三两下就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还别说,芙蕖楼的味道就是不一般。”许如意鼓着腮帮子道。
一群饿死鬼投胎。
“什么芙蕖楼?”符荔道。
赵细娘将飘着油的肉汁倒进饭里,乐呵呵道:“家里新请的厨师,芙蕖楼里的,每天做一顿午饭,食材我们准备,一月只要十两银子。”
“十两!”符荔颤颤巍巍地张开了手。
“便宜吧,快尝尝这莲花鸡,都给你留的。”符大苇道。
“你们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吧!”符荔想起回家路上五儿说的话,道,“入京以前,十两银子够我们一家吃喝一年了吧?”
大哥符大苇当初在村里就是有名的童生,早年送去学堂识字读书,没学出半点名堂来,考又考不上,干活也不会,干脆当上了啃老一族。
大嫂就更别说了,十里八乡有名的悍妇,从来只有她占别人便宜的份儿,就没别人给她受气的理。那张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没怕过谁,至今毫无败绩,谁敢让她出去干活,那是嫌自己命太长。
“这不你都当上三品大官了,哪里还能跟之前比。”符二芒道。
这位二哥是个狠人,十三岁就跟当地一个黑商做点走私贩盐的生意,在刀口上舔生活,却赚不了什么钱,成亲后也就勉强糊口,时不时手心向上,找亲爹娘帮衬。
“别说,我还挺想吃以前的野芋粥。”符小藤笑道。
三胞胎中的老三老实憨厚,一直在帮家里种地打猎,本来能糊口谋生,原主爹娘偏是个拎不清的,自四年前原主高中状元后,就将老家的田地卖了,举家搬迁到京都来,都不去找工干,天天闲在家里,死活要靠原主那点俸禄过活。
才这么一顿午饭就吃得他膈应到不行,完全没心情继续吃了。
符大苇放下碗,抹了抹嘴,问:“荔哥儿,我看这个大凉国君很不靠谱,自打登基以来,各种骄奢作风就不说了,简直不拿百姓当人看,大凉以后怕是要败在他手上。现在你还得罪了他,日后肯定没什么好日子。
“我琢磨着在亡国前啊,你要不先投靠别人,先挑个好相与的国君。要是等亡国后再想着投靠,回头大凉那么多官儿都去了,咱们就捞不到什么好职位了。”
“亡国?”符荔没想过这茬。
这国家这么脆皮的吗?
不过想到自己二十二岁就能当上这么大的官,能亡国不是迟早的事吗?
只是大哥这话怎么那么像卖主求荣的叛国贼呢。
“二两饭下去就在你肚子里发酵出酒了?你还指点起荔哥儿来了,你以为你是谁。”许如意笑骂道,“念两本书而已,难道比荔哥儿还学问多。”
大哥被自家婆娘说得脸色讪讪,摸着后脑勺笑道:“荔哥儿是我们老符家最有出息的,我哪里敢。对了,荔哥儿,这个月的月俸到了吧,你大嫂的胭脂快没了,我……”
“没有就自己去赚。”符荔严肃道,“知不知道现在朝廷有多艰难,我的俸禄已经很久没涨,不怕下个月全家喝西北风,你们就拿了我的银钱去买胭脂。”
符大苇面色尴尬,被骂得不敢还嘴。
大凉国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官员俸禄十几年没涨,物价却一天一个样儿。
不说之前他只是御史台里的一个五品小官,就算现在是御史大夫,一年就只有三百六十石米和五十四两银子,哪怕加上一些时服和炭薪,不贪不抢,在京都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已然是举步维艰。
单单如今他们住的这栋破旧的小宅子,一年的租钱就要三十六两,这还是京都里头最普通的平民住宅,十几口人挤在这里,睡觉翻身都困难。
对了,听五儿说,原主实在捉襟见肘,好说歹说,终于写些字画劝二嫂拿到街上去卖,一年下来也能补贴点家用。
但是,符荔他不会啊!以后这营生只能断了。
所幸他爹是个闲不住的,帮他料理城外的职田,一年也能产些粮食,至于具体多少,原主一心扑在自己的宏图伟业上,完全没关心这些家长里短,五儿不清楚,符荔自然也就不得而知。
把进项和支出两厢算一下,家里早就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这一大家子人还没清醒过来,一个月花十两银子请酒楼大厨做饭。
没考中状元前,他们野菜就着几粒米的稀粥照样喝得好好的。
人家耀祖是全家供着,他这个“耀祖”是被吸血的那个。
真愁。
不是要小命不保,就是被自己家榨干。
国事家事,样样都愁。
不过转念一想,小说中的气运之子不都是天崩开局的嘛,淡定,淡定。
“我这还有点,补贴给家里用用,胭脂的事情不急。”
许如意放下碗,麻利地从围腰里拿出一个荷包,递给符荔,打着圆场道:“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着点,如今你的字画也拿出去卖了,少说一幅也值好几百两。”
老二媳妇放下碗筷,为难道:“一幅都没卖出去。”
“什么?他们怎么这么不识货!你跟他们说这是天下第一状元的字画没有?”符二芒拍桌大叫道。
“天下第一状元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乖乖花钱养一堆游手好闲的人。”符荔把荷包推回去。
今日得了许如意几个铜板,承了她的情,明日她就敢狮子大开口“借”好几两银子。
这夹枪带棒的话让饭桌上的几人脸色尴尬,不敢说话。
赵细娘脸色也局促起来,花钱请厨子做饭的主意是她出的,都是状元的娘了,怎么可能还亲自下厨做饭。
“最近是没什么银钱了,等来年春天,我和你大嫂就出去找活儿干。”符大苇赔笑道。
“大哥最好说到做到,早点承担起家庭重担来。我吃饱了。”符荔心里不愉,但眼下他才刚来,还不熟悉情况,自己也才刚死里逃生,不好再说什么。
“叮——恋爱为民系统已上线,亲爱的宿主……”
“嗷——”符荔在一大家子人诧异的目光中满血复活,冲上了二楼房间。
“系统,统统,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苦命的穿越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