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荔嘴巴张了张,憋出一句,“这不是还没割么。”
他嘴角下撇,转身瞬间换成一副哭丧的脸,跪在地上,哭诉道:“陛下,如果你今天割了臣的舌头,臣半分怨言都没有。但是,以后围绕在你身边的一二三……这些都是奸臣啊,一想到这个,臣就担心得夜不能寐,吃不下饭,食不言寝不语。”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大臣捂着脑袋道。
符荔贫瘠的语文水平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用错词了,赶紧总结道:“不管怎么样,我的心里始终装着陛下,一片真心,十分忠诚,只愿为他一人肝脑涂地!”
“还不赶紧把人拖下去。”龙椅旁的太监催促道。
“等等。”
漫不经心的语调里,是符荔这条命死与生的轻易转换。
大殿内一片静默。
狂风从侍卫方才打开的大门处涌来,灯火被吹得摇曳妖娆,将殿内一张张人脸照得神色或癫狂或阴郁,人影闪烁,扭曲成一条条怪诞的黑影。
好几盏灯火熄灭,周围又更暗了些许。
符荔浮夸的表情还僵在脸上,浑身颤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但这么一吹,他眩晕的脑袋反倒清醒了不少,喉咙里蠕动的恶心感也没了。
等平复了呼吸,再看群臣的表情,似乎都带上了欲说还休的错愕。
刚才那个呆书生也不叫了,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上首,复又看了看他。
符荔不明所以。
他忠心表错了?
刚才这些话哪个字眼说错了?
回想了下,没有啊,马屁拍得多好。
吸吸鼻子,他眼里泪光打颤,着实是有点冻着了。
忠心耿耿的赴死哥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看他的眼神像是怀疑符荔被鬼上身了。
在他印象里,符荔向来嫉恶如仇,清流正直,万万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但这样的人突然改了口风,背刺清流派的做法明显取悦了上首的皇帝。
龙椅之上的人慢慢坐正身体,冕旒之下的脸色却是变得更加诡谲难辨。
随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无形的威压顿时布满整个大殿。
那双狭长的瑞凤眼,第一次落在了符荔的身上。
“符荔,你方才说,心里只有朕?”
“是。”
“说说看。”
看来自己的马屁是拍对了。
符荔想起之前书上看的君臣关系,想了想,回答道:“陛下是天上明月,皎皎无瑕。臣对陛下的敬仰之情,如滔滔之江水,延绵不绝。
“不管之前对您说了什么,都是因为臣想要献出自己的一片赤诚之心辅佐您,让您成为千古明君,流芳百世,不被蒙蔽圣听。臣也能跟着陛下沾点光,成为一代贤臣。
“倘若陛下不赞成臣方才的话,大可以用日后的言行反驳,让臣颜面无存。此时因臣的话而动怒,要割了臣的舌头,实在不是明君所为,这样会被史官与天下人诟病,说您肚量小,不能容许别人说你一点不好,他们在背后骂你骂得更狠。”
他在胆战心惊中努力挤出一副敬仰的神态,抬头遥遥望着上首的皇帝。
“臣的命不足为道,但万万不能因为臣这条贱命,让陛下在百官与史书中留下污点,那臣的死就没有价值了。”
他这番话恳恳切切,字字泣泪,一副为民为君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这么说,”灯火下,皇帝声音微哑,“你刚才所言,都是为了朕的名声?”
“只要能为陛下赴汤蹈火,臣在所不辞,”他怕这个狗皇帝一个不开心真让他去死,赶忙补充道,“但也希望死得其所。”
“符卿。”玄黑的龙袍染着一层烛金,倒映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好似随时能从着变形的影子里撕裂出一只獠牙厉鬼。
符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低垂着头,没敢看上首的人,冻得发僵的掌心还是冒出了汗。
“你是忘了方才跪在御阶之下,以头抢地,慷慨陈词,用铮铮傲骨死谏了什么吗?”
“我……”原身到底说什么了!
这狗屁的穿越,啥提示都没有给他留下。
“你是忘了怎么骂朕的吗?”
“臣……臣哪里有胆子骂您。”符荔缩着脖子,在寒风中颤抖道。
原主才真有胆子,敢骂皇帝。
不会狗皇帝又想要他的命了吧。
“那些话都是别人逼臣这么说的。”他毫不犹豫甩锅指向旁边的赴死哥。
“符大人,你怎么……”赴死哥瞪眼,羞愤难当。
他的学生里怎么出了这么个贪生怕死的败类!
“朕生前都无惧于任何骂名,何况死后。朕就算杀光了御史台所有人,废除负责监察谏言的所有官职,那又如何?”
“陛下,你不喜欢御史台,撤除了便是,臣可以去别的单位部门……也就是衙署讨个闲职的。”
阴冷的眼神陡然凌厉,搭在龙椅上的手攥紧,指节发白,微微颤抖,青筋隐隐凸显,已经缓和的气势一下子威骇逼人起来。
这话又哪里得罪皇帝了,符荔百思不得其解,一时间也不敢多说话了。
过了好半晌,上首的人似乎冷笑了一声,这才开口。
“御史大夫这位子,你继续坐着。”
皇帝站了起来,凉薄苛冷的视线透过颗颗圆润的摇曳玉珠,居高临下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符荔,今日朕且饶你一命。”
符荔心里纳闷,怎么上面的人嘴里的话变了,但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你想玩,朕便陪你玩玩。”
“啊?”
谁想玩了。
他愕然抬头,只看到一道骨峻挺拔的背影,像狼毫墨尽时强撑出的飘渺浮薄。
不知怎的,他感觉这个皇帝的脚步有点虚,看起来在强打精神。
“退朝——”
随着大太监的一声掐细的尖锐嗓音响起,他连忙低头,和其他大臣一样躬身行礼,送离皇帝。
————
祥鸾殿外甬道里。
大太监王鸿恩跟在龙辇旁,落他身后半步,一位小太监湿了大半身子,正亦步亦趋地为他撑伞。
“符荔这位御史大夫还是太年轻,不稳重,要不要奴婢寻个罪名发落……”
“不用。”
黑纱龙章轻幔拂过,疲惫倦躁的嗓音透出来时,多了一分愚弄他人的轻蔑。
“朕且先看看,这次这个能翻出什么浪来,待无趣了,再杀也不迟。”
王鸿恩双手互揣进左右袖子里,轻慢地无声笑了一下,躬身回道:“是。”
————
被他们讨论的符荔此刻一脚深一脚浅地跨出大殿门槛,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
一人及时扶住了他。
是方才为他求情的呆书生。
“柏徽,你今日是怎么了?”他问符荔。
“中邪了。”
他怎么就穿越了。
“是中邪了。”那人沉思着认真点了点头,“我还以为你以头抢地,是要以死明志,没想到你为了保命,竟会说出那些谄媚奸佞之语,委实让人意想不到。”
“……难道活着不更重要吗?”这些古人读书读傻了吧。
“相比于活着,当然是气节更重要了。”
你这是人话?
“不过,你绝非那等狡猾奸邪、贪生怕死之人,我怎能如此看待你。”他转念一想,肯定道,“定然是因为我站出来给你求情,你怕连累到了我,这才委曲求全,说了那番违心的话。”
“你想多了。”
呆书生眼里有了一丝波动,但仍旧没什么表情。
“早知道我就不出来帮你求情了,是我愧对你。”
“我……”
“什么都不必说了。”年轻人抬手阻止了他说话,“以后你要干什么,我绝对不拦着你,你要往东,我绝不往西,要死一起死。咱们一起,青史留名!”
不是,大哥你谁啊,谁要跟你一起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