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多,江风已经冷得像刀子。
码头上堆着废弃的钢筋、生锈的铁皮、散落在地上的水泥袋,风一吹,灰尘和沙粒往人脖子里钻。
陈烬缩了缩肩膀,把洗得发白、领口磨破的外套往紧裹了裹。
他刚从工地下来,灰头土脸,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水泥。
一天搬砖、扛料、打杂,挣来的那点钱,一半要还之前欠下的债,一半勉强够糊口。
他没家,没亲人,没念想。
活着,对他来说,不过是从一个难熬的白天,熬到一个更难熬的夜晚。
陈烬靠在冰冷的铁架上,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最后一根烟,点燃。
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像他这个人,微弱、廉价、随时会熄灭。
江面黑漆漆的,浪声一层叠一层,沉闷又压抑。
他本来只是想在这里安静抽完这支烟,然后回那个漏风的出租屋,躺到天亮,继续重复一模一样的日子。
直到他看见那个往江里走的女孩。
一开始,他以为是夜里钓鱼的人,没在意。
可那身影走得太慢、太轻,像一片随时会被浪卷走的叶子,一步一步,往深水处去。
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到膝盖,再往上,腰腹。
她没有挣扎,没有哭喊,甚至连停顿都没有。
安静得,像是一心要把自己还给这片江。
陈烬的烟掉在地上,火头灭了。
他这辈子,从来不多管闲事。
别人的生死,别人的痛苦,别人的绝望,都跟他没关系。
他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哪有资格去救别人。
可那一刻,他身体比脑子快。
他冲过去,踩着冰冷刺骨的江水,一把扣住女孩的胳膊,用力往回拽。
女孩轻飘飘的,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岸边的泥地上。
她抬起头。
月光很淡,勉强照清一张苍白干净的脸,眼睛很大,却空得吓人,没有光,没有情绪,像一潭早已死掉的水。
“你干什么?”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别救我。”
陈烬喘着气,浑身湿透,冷风一吹,骨头缝都在疼。
他盯着她,没说话。
“我不想活了。”她重复了一遍,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活着太累了。”
陈烬见过烂人、烂事、烂到骨子里的生活。他被人打过、骂过、骗过、抛弃过,从小在最底层滚爬,什么绝望没见过。
可他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人,身上带着这么重的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