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何丽丽拿着五双纳得厚实密匝的鞋底出来,两双杂色的是麻布的料子,细棉布的三双里,一双是淡黄褐色的,两双是柔和的米白色,都是用旧衣裳改的,洗得干干净净,边角也收得利落。
何丽丽将五双鞋底子递给安灵儿:“这三双细棉布的,还是前两年小狼穿小了的衣裳拆的,我瞧着料子还好,就洗净了攒着纳了鞋底。还有这两双,是给你叔婆和你五叔做的鞋底子。你看看,可能用?”
安灵儿接过来,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又弯折试了试软硬和韧性,点头笑道:“能用,再好不过了!我婆婆前儿还说纳的鞋底子不够了,婶婶这些正好能用。这给小狼的鞋底子颜色也正好,我那儿绣好的是一双小蜜蜂花纹的卵色鞋面,跟这米白的正相配。”
堂屋里,两个女人头凑在一处,比划着布料颜色和鞋样,轻声说着家常话。窗外,烈日炎炎,蝉鸣聒噪,而这一室的阴凉与手中柔软的织物,却仿佛将夏日的浮躁都隔绝在外,只余下寻常日子里,那份为家人细心打点的、平实而温暖的喜悦。
送走了安灵儿,何丽丽拎起莲子汤、凉茶、咸饼子和切好的甜瓜去了地里。
趁着大家都坐着歇息,何丽丽拉过林石桥道:“二桥,你跟大哥说没说后日回小溪村的事?”昨晚林石桥跟何丽丽说今日跟林石仓提这事,何丽丽这才问的。
“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跟大哥说。”林石桥将中午带出来装水的竹篮递给她,让她先回去。
等何丽丽走了,林石桥拿着块咸饼子,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想着怎么跟大哥和堂哥们说这事儿。
那边是小舅子成婚的大事,这边是还未开完的地......
林石桥看着还剩些尾工的土地,他蹲在地头,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块土坷垃,心里着实为难。开荒是大事,眼看就要收尾,自己这主劳力却要走开两三日,活计全撂给大哥和堂兄,他实在过意不去。
“你咋啦?”林石仓用手肘杵了杵他,“刚才弟妹跟你说什么了,心不在焉的?”
林石桥终于还是开口道:“哥,那个......我小舅子不是过几日成亲嘛!可地还没弄利索,我就寻思着后日......我和阿丽要不晚一天,成婚当日再去?找人跟我岳丈捎个话......”
“那哪成!”林石仓咽下嘴里的饼子,打断他,“早就说定的事,亲家小弟成婚是大事,你们必须去。地有我们呢,剩下这点碎活,慢是慢点,误不了事。”
“可没我在这儿,活都压给你们......”林石桥摇头。
“就这样,吃完了干活。”林石仓道,“男子汉,别扭扭捏捏的。”说完,几口吃完饼子,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起锄头就走。
林石桥看着大哥的背影,只得把剩下的半块饼子一股脑塞进嘴里,噎得直抻脖子,也赶忙起身跟了上去。
当日收工回去,饭桌上跟马宁芳和何丽丽一说。
“那就都歇歇。”马宁芳立刻接口,她心里早有盘算,“活是干不完的,人也得喘口气。我昨日去给你们送水,看着地都拾落的差不离了,那地都翻过大半了是吧?”
“是,今日整好耕完六亩地。”林石仓点点头。
马宁芳看着儿子们被晒得黑红、带着疲色的脸:“你们不累,大田和柱子还累呢!再说,二桥去你岳父家,总得去镇上买些东西带去才好。至于大仓,趁这功夫,把家里这些零碎活拾掇拾掇。”前些年家里家境不好,林石桥也好,林石仓也罢,去岳丈家多是提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意思意思。今年既赚了钱,且又遇上亲家办婚礼,怎么也该表示表示。
“娘说的是,我们自家的田地,干活心里热火,不觉着累。倒忘了堂兄他们是来帮忙的,倒和我们一块忙这好些日子。”林石桥听母亲也这么说,也有些不好意思,“这连着干了十几日,人都乏了,牛也累得够呛。哥,不如你们也趁机歇歇,等我回来,咱们再一鼓作气收尾。”
林石仓沉吟片刻,想着家里柴火确实见了底,后院篱笆也有两处松了,还有水缸也该洗洗了,便点点头:“也成。明儿咱两把水缸洗了,后日我进山砍些柴,再把家里零碎活理理。”
“砍柴也别太累,前两日荒地里清出来那些也够烧了。”
“那些哪里就能烧了。”林石仓道,“都是湿木料,一烧净冒烟子,能呛死人。还是捡些干柴回来得用。”
林石桥忙道:“那你捡够这两日烧的就成。等地彻底开完,咱们再一同上山,好好砍上一批,预备着秋冬用。”
林石仓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既然歇工,牛也用不上。你明日去镇上回来,正好去李木匠家,看看咱们定的板车做好没。若是得了,后日你们回小溪村,就能赶着牛车去。拉着东西,坐着人也轻省。”
林石桥闻言,却立刻摆手:“算了哥,牛这些天拉犁耙地没歇着,也累了。让它好好歇两日吧,拉车走山路,再稳当也耗力气,要是累出毛病,可耽误大事。”他眼里是真切的心疼,这头牛是家里新添的大劳力,他宝贝着呢!
林石仓看着他:“从这儿到小溪村,走的也是官道岔过去的小路,不算陡。况且车上也就坐你们几个,能有多重,比拉犁翻地轻快多了。到了你丈人家,还能歇上一天。你们带着景行和宝丫,走山路终究不便,坐车能省不少脚力。你这些天也累,车上坐着不比走山路强。”
林石桥不说话了,心里有些动摇。一方面是实在怕累着牛,另一方面,想到要带着年幼的儿女走远路,媳妇也得跟着受累,若能有车代步,确实轻松不少。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何丽丽抱着睡着的宝丫,坐在平稳的牛车上,不用深一脚浅一脚踩山道的模样。
他犹豫着,目光看向身旁面带倦色的妻子,想着这些日子她也劳累不少,心里那架天平,慢慢倾斜了。
吃过饭,见他们打定了主意,马宁芳对着何丽丽道:“那成,阿丽,你跑一趟,去他大伯家说一声,叫大田和柱子明早别来了,也歇歇,睡个懒觉。”说完又看了看外面还未黑净的天色,“带只狗去,慢点走,别着急忙慌的,今儿的碗我来洗。”
“哎好。”何丽丽应了一声,唤上大黄,身影慢慢融入了渐浓的暮色里。院子里,只剩灶房透出的昏黄灯光,和夏日夜晚初起的、带着凉意的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