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少卿说着朝淮晟楼的方向一歪头:“我听说京城最著名的酒楼便是淮晟楼,不若我们去那坐坐?”
说罢,不等二人意下如何,牧少卿起先往前走,只在途中看了眼江媣和袁老。袁老冷哼一声,思虑半刻,终究是跟上他的步子。
淮晟楼内金碧辉煌,宾客觥筹相间中掠过三抹身影,识人的小二早早认出江媣,将他们带入其中最大最好的隔间。
方一入隔间,袁老冷不丁催促:“说吧。”
牧少卿则是慢慢坐下,抬手示意二人也落座,等小二送上壶茶水后,趁着袁老最后一丝耐心用尽前,抿了口茶,悠悠回应。
“其实不用我说,想必长公主在前些日子同公主也提过冯尚书之事吧?”
江媣面上抿唇,轻声“嗯”了一句,心里却暗忖他敏锐的洞察力,着实可怖。
“此事与冯尚书有何干系?”袁老发问。
见此,牧少卿不得已再同袁老解释了一番,袁老听后眉头愈发紧锁。
“再加之,现下京城冯府之内,除却每日上早朝的冯尚书,冯府已经空无一人了。”
此言一出,江媣和袁老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眸中看到的皆是怔色。
“公主,你不觉得奇怪吗?少说这半月来,冯小姐可有与你接触过?”
江媣垂眸,且不论半月,自先皇西狩,她们二人便鲜少再聚。
她是因政事绊住,那……冯云书呢?
一股冷意从脚底蔓延至头顶,她不敢再多想。此番决定去竺屏城,亦是想证实心中这份淡淡的存疑。
这一疑虑,仿若飘了薄纱,使人深陷迷雾之中,无法自拔。
事已至此,牧少卿一看江媣的神情便知是没有。
“世人皆知二公主与冯氏小姐是闺中密友,从小的交情,料定了不会有人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往冯氏身上套,不然就是污蔑了天家清誉,可万一……他们偏偏就是要拿这层关系做掩面呢?”
牧少卿也不等江媣开口,直接将最直白的事实摆在他们跟前,让他们从中做出抉择。
“公主、袁老,你们觉得呢?”
袁老:“照你的意思,等哪日早朝发觉冯尚书意外失踪,便是他们宣朝余孽重返京城之时?”
牧少卿点头又摇头,长长叹息:“光是现在也有这个可能。”
袁老猛地一拍桌子,白胡恍若跳起三尺高:“你这纯歪理!”
“老人家,你先消消气,喝口茶润润嗓子。”牧少卿好心给袁老倒了盏热腾腾的茶,热气直直冒出,宛若在牧少卿和袁老之间竖立了一个屏障,“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之前所讲俱是实话,若是不信,您大可去查。”
“以及,您的徒弟不是路卫帅吗?我相信锦衣卫衙署上下亦不会对您有隐瞒。”
“你怎么知道?”江媣记得这件事,连冯云书都不知道,牧少卿又是如何知晓的。
“公主,我说了我自有识人之术。”牧少卿又朝她施去一个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江媣哑言。
要说之前,袁老对牧少卿那番惊人的话是持有疑虑。但现在,他心里忍不住暗忖,也许他说的的确是真话。
遂,他继续试探。
“按你之前所言,京城的危险应该远不止这一个势力吧?”
话说到此处,江媣也倏忽想起藏在盛京风平浪静之下的另一个已经逃离之人——桑剑归。
“自然。”牧少卿扣住杯沿,轻轻晃了晃,里面的茶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犹如波涛汹涌的海浪,卷起一簇又一簇浪花。
“只是这一件,还得支付些报酬才可解锁。”
袁老:“……”
“这报酬,老人家你支付的起。”牧少卿再次好心提醒。
不用牧少卿多说,袁老也知道他指的报酬究竟是何。
于是,袁老扭头看向端坐在桌前的江媣。面前的少女被养得很好,肤若凝脂,颜如渥丹,遍身上下唯有那一头为妻的发髻与先前有所差别。
“公主,答应老夫一个条件。”
“是什么?”
“老夫要与你们一同出发。并且,若是途中偶遇意外,必须跟着老夫回来。”
……
七日后,城门口巳时。
牧少卿隔着很远,堪堪只看到了江媣和赤银的身影。
牧少卿靠在古朴的石墙边,双手抱臂,朝江媣身后望了又望,赶在江媣开口前发问。
“老人家呢?”
江媣抿唇,回忆起今早辰时公主府的那一幕,眉目隐约透着担忧,良久后她低声叹气。
“袁老摔了一跤,现儿卧床不起。”
“哈?”牧少卿少见的发出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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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章十八年三月初六,此时距离离开京城已经过了十日,江媣、赤银和牧少卿刚巧到了益州和永州的交界处,那儿也是离附近的山最近的地方。
一路上江媣频频朝边上的群山投去目光,牧少卿见此若有所思。
他停下赶路的马,侧首朝帘子内斟酌开口。
“这匹马几日下来应该是跑累了,这会儿都不愿动弹。”
他身下的马不服气地呼出两声极重的鼻息声,但最终都掩在了呼啸的风中。
牧少卿俯身,用温热的手触碰骏马的脖子,贴在它耳廓上极力压低声音。
“给你吃新鲜的胡萝卜。”
骏马这才冷不丁哼一声,慢慢停下步子。真如牧少卿所说,缓缓腹卧休息起来,完全不顾身上给它喂食的牧少卿的死活。
牧少卿险些跌倒在地:“……喂。”
江媣一下马车就看见如此场景,她和牧少卿双双一愣。
牧少卿最先移开视线,轻咳一声朝周围眺望,似是发现要寻之物。
“那有一家客栈,我先牵了它过去。”
不等江媣开口阻挠,他和马已经走远了。赤银不知何时下的马车,高挑的身姿与牧少卿不分伯仲。
“主子,现下时辰尚早,要不要上山?”
江媣遥遥望了连绵的群山,半晌回应。
“要。”
江媣和赤银赶在戌时前回到的客栈,彼时,牧少卿正在给马儿喂食。
他手里举着色泽橙红的胡萝卜,停在黑马嘴边,语气甚至可以用哄来形容。
“吃点呗,不吃怎么有力气继续跑。”
“你不是之前说想吃吗?”
“我已经站在这快三个时辰了!马兄,你快吃点吧。你再不吃,我也想吃了。”
听到这,江媣扑哧一声笑出来。牧少卿的背影狠狠一怔,他扭头看向向他走来的江媣和赤银。
他轻咳了一声:“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了?”
“不早。”江媣指了指牧少卿身后的骏马,“我记得走之前就听你说要给它喂食。”
牧少卿:“……”
“有没有可能,它需要喝点水?你给它喂过水吗?”江媣纤细的指尖轻扫下颚,善意提醒。
“……倒真没有。”
半柱香后,骏马饮了水果然立即吃下了江媣递过去的胡萝卜。
牧少卿罕见的沉默。
江媣看他一眼,弯眼笑道:“进去吧,今夜还挺冷的。”
晚膳过后,一轮冷月高高凌于数万米高空之上,洒下的银白月光恍若轻纱,轻轻覆于地面。
牧少卿便是踏在这层薄薄的“轻纱”之上,他在江媣的门口来回踱步,直至面前那扇门从里推开。
推门的是赤银,她眉目凉凉,倚靠在门框上,问。
“你找主子有何事?”
牧少卿看了眼四周,压低声响。
“赤银姑娘,我可能需要进去再说。”
赤银侧首看向江媣,争得江媣的同意后,才侧开身子。
牧少卿也不多寒暄,进门直接开门见山:“再过一些时日,便至竺屏城。公主,我们需要提前换个新身份才可入城。竺屏城多年周转于列国与尉迟族之间,其实力不容小觑。”
“我今夜前来,是来问公主。我们三人,定何种身份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