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媣平静地看向他,示意他继续。
“后来,我刚进入客栈,就看到倒在门口的四哥,我把他背起走之前……隐约在最深的火海里看到了卫帅的身影。”
江媣听到此处,心冷不丁一揪,指尖紧紧扣住雕了龙头的案角,上面的雕纹硌着掌心发白。
“那他……”声音是她从未发觉的颤抖。
却见小五摇头:“我本想把四哥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后,再回去协助卫帅,我刚一出去,就被一直躲在房梁上的人追。等我把他们甩走,回到那座客栈时,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在等四哥醒来的十天,我从山脚寻到了山顶,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找过了,就是找不到卫帅。但我上山时,曾无意听见了一次对话。他们说……卫帅已经、已经……”小五顿时哽咽住了。
曾满是春意的绿山,如今盖上了凛冬的棉褥,当他听到那句“路璟淮已经死在了箭下,就藏于不知哪边的山雪”时,这张向来素白、纯洁的褥子瞬间成为了压垮他最后活着的稻草。
“不可能。”江媣立马脱出口,耳珰随着她的动作有了起伏,“你有见到他的尸首吗?”
小五拼命摇头,泪水不争气地留下。那时,他使劲捂住嘴,就为了不让那些人发现他的存在。
等他们走后,他拼了命地刨开厚雪,就为了求证那是假的。
他一边希望找不到路璟淮的尸首,另一边又希望能找到他。
说不准,他还活着呢?是不是?
人间有神医,只要找到了人,不怕得不到救治。
可他挖啊挖,挖到明月升空、挖到双手冻得没有知觉、挖到羲日又起,就是没有挖到那具尸体。
他心里高兴又悲凄,他望向茫茫白雪,远处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天色还是雪色,完全融在一块。
他两眼顿时一黑,再次醒来,他只比小四早醒了半个时辰。
看着小四问他路璟淮和陈绍,还有其他弟兄的消息。他咬着牙,忍着心酸,背身告诉他。
目前没有他们的消息,等我们到了京城,让幕鎏长公主派人跟着我们继续找。到时,一定可以找到他们的。
他这样骗小四,成功把小四骗活了,也把自己骗活了。
“没有尸首……他就一定还活着。”江媣内心笃定,如果那双葱白似的手没有愈发冰凉,她也能骗过自己了。
益州的山,是连绵不断的。它连接了路璟淮夺回的五州以及那座称为最神秘的城池——竺屏城。
而路璟淮就是在竺屏城山脚下醒来的。
彼时,距离年前那次袭击发生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家家户户都在闹新春,他便是被这敲锣打鼓声吵醒。
他醒来时,头猛烈的疼痛,耳畔突然传入一道清脆的碎盘子声。
他转头看去,妇人手还是腾空的,看着地上的碎屑,下意识念了一句:“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念完这句话,妇人重新扬起惊讶的面孔,朝门外喊:“汉子啊,他醒啦!”
路璟淮蹙眉,眸子微眯。倏忽意识到自己的左眼似乎……看不见?
随即,等不及妇人的惊呼声,他用手摸上去,是几条软绵绵的素帛。
帛条环着他的后脑和前额,倾斜的白帛垂落在耳畔,尽数被额前的碎发掩了过去。
门口地面的长影又添了一条,看着十分魁梧。路璟淮抬眸望去,汉子身边的妇人身着新衣,笑着解释。
“是我家汉子把你从山上背回来的,你的左眼伤到了,大夫说暂且不能触碰那里。你小心着些。”
路璟淮如今也清醒过来,他淡淡点头,先前如同泉水般清冽的嗓音,一瞬间哑了下去,发不出一点声音。妇人一拍脑门,爽朗道:“瞧我这记性,等着,我给你倒杯水来!”
汉子原本站得很定,但和路璟淮不含任何情绪的桃花眸对视了两秒后,他及时拉住了刚迈开步子的妇人。
妇人疑虑地望向他:“咋?”
“我和你一起去。”汉子不由分说拉起妇人的手走出去,还不忘把门一同掩上。
隔着门框,路璟淮都能听见一道微弱的嘲笑声。
“你的意思是你怕他?哈哈哈……”
确认他们离开后,路璟淮简单地扫过这间质朴、破旧却又能看出布置者用心的屋子。
他下意识想找一个人,但那个人是谁?
他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