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雨说来就来。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天还只是阴着，叶昂送林雨春回家，骑他那辆小电驴，慢悠悠地穿过梧桐树落了一地的街道。林雨春坐在后座，抓着他衣服的一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我还没告诉我妈。”

“怕她说你？”

“也不是怕。”林雨春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就是懒得听她念叨。虽然这次还是第三名，但是地理考的比较差，妈妈还是会不高兴。”

叶昂没接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快到林雨春家楼下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啪的一声砸在叶昂手背上，凉的。

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一片。

“坏了。”叶昂抬头看天，乌云压得很低，雨点又大又密，“你带伞了吗？”

“没带。”林雨春也慌了，“你呢？”

“我骑车的带什么伞。”

就这两句话的工夫，两个人已经湿透了。雨太大了，大到看不清路，大到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睁不开。

“先找个地方躲一下！”叶昂喊。

“前面有个公交站台！”

叶昂拧了拧油门，小电驴在雨里歪歪扭扭地往前冲。等冲到站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林雨春站在站台檐下，头发贴着脸，校服紧紧裹在身上，整个人在发抖。十一月天已经有些凉了，雨落在身上，凉得透心。

“你家就在前面，我跑回去拿伞？”叶昂问。

林雨春摸了摸口袋，脸色变了。

“我钥匙没带。”

“什么？”

“我爸妈今天去外婆家了，明天才回来。”林雨春的声音有点抖，“我以为我带了钥匙的，但是……”

她说着说着低下了头，有点自责的绞着衣角。

叶昂看着她，雨水从她睫毛上滴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走。”他说。

“去哪？”

“先去我家。”

林雨春愣了一下。

“我爷爷睡得早，他不知道。”叶昂说，“最要紧的是你先去换身干的衣服，别冻感冒了。”

雨更大了，哗哗地往下泼。

林雨春看着他，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被雨打得睁不开，可她就那么看着他。

“上车。”叶昂跨上小电驴，“快。”

林雨春坐上去，她整个人靠在他背上，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两侧。

小电驴冲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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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小电驴停在院门口，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又推开屋门。

屋里黑漆漆的，爷爷的房间在东边，门关着，灯也关着。

叶昂松了口气，拉着林雨春往自己房间走。

他的房间在西边，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外面就是院子。叶昂把她拉进去，关上房门，这才打开灯。

灯亮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看到对方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都有些不好意思。

太狼狈了。

林雨春站在那儿，从头湿到脚，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脚下已经洇开一小滩。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脸腾地红了。

她下意识地抱住胳膊。

叶昂也反应过来，赶紧转过身去。

“你……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他背对着她，声音有点紧，“柜子里有我的衣服，干净的，你先找一件穿上。”

林雨春站着没动。

“我不看。”叶昂说，把手捂在眼睛上，“真的不看。你快换。”

林雨春看着他，看着他捂着眼睛背对着自己，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她咬了咬牙，走过去打开柜子。

柜子里挂着几件衬衫，叠着几件T恤，都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她挑了件白衬衫，又找了条运动裤，抱着站在那儿。

叶昂还背对着她，手死死捂着眼睛，一动不动。

林雨春深吸一口气，开始脱衣服。

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很难脱，她费了好大劲才脱下来。身上凉得起了鸡皮疙瘩，她用最快的速度套上那件白衬衫。

衬衫很大，下摆到大腿中间。她又套上运动裤，裤腿长了一截，得卷起来。

“好了。”她的声音很轻。

叶昂这才放下手，转过身来。

林雨春穿着他的白衬衫，头发还是湿的，披散着，衬得脸更小了。她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好，一会儿揪揪衬衫下摆，一会儿卷卷裤腿。

叶昂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你坐着。”他指了指床，“我去拿吹风机。”

他拉开门出去了，动作很轻，怕吵醒爷爷。

林雨春一个人站在他房间里，这才有功夫四处打量。房间不大，收拾得挺干净。书桌上摆着几本书，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墙上贴着几张球星的海报。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爷爷和小时候叶昂的合照。

鼻尖嗅到的都是叶昂身上的味道，就好像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一样。

林雨春的脸又红了，莫名想起了那次两人一起躲在门后相互依偎的时候。

门被敲了两声，林雨春跑过去开门，叶昂端着吹风机进来，还拿了条干毛巾。

“先把头发擦干。”他把毛巾递给她。

林雨春接过来，坐在床边擦头发。叶昂把吹风机插上，拿起她换下来的湿衣服，一件一件摊在桌上，开始吹。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林雨春擦着头发，看着他低着头认真吹衣服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我来吧。”她站起来把毛巾递给叶昂，“你也把头发擦擦还滴水呢，小心风一吹头痛”。

“不用，你坐着。”叶昂摇摇头，手里动作不停。

“你衣服也湿了。”林雨春说，“你身上还是湿的，赶紧擦擦吧，要是因为我你感冒了我会难过的。”

叶昂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他光顾着照顾好林雨春，自己还穿着湿透的衣服。

“你先把自己收拾妥当。”他不敢看林雨春，只闷着头吹衣服，“不用担心我，我身子骨硬着呢，我一会儿再换。”

林雨春看着他，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叶昂。”

“嗯？”

“那我给你做点吃的吧。”

叶昂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你还会做吃的？”

林雨春整个人套在他的衬衫里，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我就会做一样，鸡蛋面，我自己瞎琢磨的。”

叶昂看着她，内心百感交集。

林雨春做的面总能让他吃出死去的妈妈相似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两人的哪些步骤有些重合的地方。

叶昂吃过很多人做的面，只有林雨春做的面吃了想流眼泪。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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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林雨春系着叶昂找来的围裙，站在灶台前。

锅里烧上水，她从冰箱里找到鸡蛋和一把小葱。葱花切得细细的，放在小碗里备着。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林雨春拿起筷子，在锅里用力搅起来。水被她搅出一个漩涡，转得飞快。她顺势拿起一个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鸡蛋滑进漩涡中心。

蛋清在滚水里迅速凝固，包裹住蛋黄，像一朵云。

她等了几秒，又搅了一下，然后把面条下进去。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她和以前一样看着时间，一分半钟，关火。

葱花撒上去，热气一蒸，香味立刻飘出来。

她盛了两碗，一碗多捞了些面条，一碗多盛了些汤。多的那碗递给叶昂。

“快吃吧。”她期待的看着叶昂。

叶昂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面，葱花浮在汤上，绿莹莹的，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即反应过来便抽出筷子狼吞虎咽大口吃起来。

林雨春见他吃的香极了笑着说：“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也抽出筷子慢条斯理挑起面吃了起来。

屋外暴雨如注，屋内暖融融的。

叶昂想起上一世，第一次吃到林雨春做的面还是在他爷爷去世后。

他整天没有食欲，只盘算着怎么自己活下去，怎么守好爷爷的小屋和院子，人日渐消瘦了，精神也不太好，可他什么都吃不下。

林雨春来看他，看他这副样子，去厨房做了一碗鸡蛋面给他，关切的的说：“你一定要挺下去，叶昂。”

叶昂噎了一下，吃面的动作顿了顿，只闷闷的说：“我不难过，我只是在想很多事情而已。”

林雨春却笃定的说：“不，你很伤心，我能看出来，你在心里偷偷的哭。我不会催你赶紧说出来，现在还不是机会，我知道有一天，当你的心再也容纳不下这么多眼泪的时候，你就会遇到那个契机，那个时候你的眼泪就会全数还给自己。”

她说的对，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很坚强的人，直到很多年后被曾经最信任的合作伙伴骗光了钱，再次一无所有的时候。

他坐在被查封的公司门口，用仅剩的钱买了一罐啤酒一个人默默的喝，喝着喝着眼泪流了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干，他就坐在那一个人像个孩子似的嚎哭了很久，直到眼睛里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那是他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哭。

“叶昂？”

林雨春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她端着碗，坐在他对面，关切地看着他，正如上一世那般温柔。

“你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

叶昂回过神来，低头看着那碗面。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涩，“就是……想起一些事。”

吃完面，叶昂把碗洗了。

“今晚不介意的话，就在这过夜吧。”他说，“雨下这么大，去哪都不方便。”

林雨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那你呢？”

“我睡地上。”叶昂把碗放进碗架，擦了擦手，“你去我房间睡床。”

“不行。”林雨春摇摇头，“这是你家，你睡床，我睡地上。”

“哪有让女孩子睡地上的，你睡床。”

“那怎么行……”

“别争了。”叶昂打断她，“我睡地上。”

他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在他房间里找了个角落，铺在地上。枕头摆好，被子铺平，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睡床上。”他指了指床，自顾自躺在了地上拉起被子闭上了眼睛。

林雨春看着他，心里暖暖的，不安与害怕都烟消云散了。

她爬上床，钻进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