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能听见这呼喊的人,此刻要么不在场,要么自身也已破碎。
小王的故事,对他自己而言,是一场毫无准备的、残忍的世界崩塌。虽然王太太的痛苦同样真实,甚至充满了自我凌迟般的彻底与绝望,但两者的性质终究不同——母亲的痛苦源于她成年后的选择与随之而来的责任,而孩子的痛苦,源于完全的被动承受与无辜牵连。一个在承担自己酿成的苦果,一个在吞咽并非自己选择的毒药。
我们本该建造一个怎样的家庭?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林乔的思绪。她没见过小王的养父,只能从王太太那些零碎、悔恨的叙述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一个性子闷、不会说漂亮话,但踏实、顾家的普通男人。这场风暴掀翻的,不仅仅是小王脚下的小船,更是那个男人经营了十几年、视为人生根基的整个港湾。他的创伤,他的崩塌,他对信任与付出的全盘怀疑,同样深重而真实。这次打击是双向的、彻底的重创,父亲与儿子,都在各自的维度上,经历着某种存在意义上的死亡与迷失。
夜更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固执地亮着,每一盏光下,大概都藏着一个正在艰难运转或悄然破碎的世界。
林乔缓缓睁开眼,那片沙发上的凹陷在昏暗光线里已看不分明。她知道,自己能做的非常有限。自己能做的,只是在这个固定的时间、这个安静的空间里,为那个少年提供一个不至于塌陷的支点。
过了两天,林乔去市附属医院看望一位住院的堂叔。穿过充斥着消毒水气息和细微嘈杂的住院部走廊时,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是王太太,陈玉萍。她站在一间病房门外,背对着走廊,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塑料袋,里面隐约露出水果和保温桶的轮廓。她并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扇虚掩的房门边,身影在明亮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孤直,像是在积蓄进去的勇气,又像是在聆听门内的动静。
林乔本能地放缓了脚步,没有出声招呼。她正准备不动声色地转向另一侧,病房内传来的、因激动而拔高的老年女声,却让她停下了脚步。
声音带着本地口音,有些沙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懑和痛心:
“……玉萍,你来了正好!你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咱们楼下邻居,那个老姐妹,她闺女就在你们单位那片儿上班!回来学舌,说有人议论,说我们老王家的孙子……说小宝不是我们老王家的种!指指点点啊!你婆婆我活这么大岁数,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戳过脊梁骨、捅过肺管子?!我一听,这心口就堵得慌,眼前发黑……血压它能不高吗?!”
林乔站在转角处的阴影里,视线越过王太太僵硬的背影,投向病房内。她看到一个头发花白、半靠在病床上的老太太,正拍着胸口,对着床尾方向激动地说着。病床旁坐着一位面容愁苦、沉默不语的老人,应该是王老先生,他只低着头,不住地叹气。
王太太陈玉萍似乎轻轻吸了口气,这才推门进去,声音很低:“妈,您别激动,先喝口水。我给您带了熬的粥……”
“喝什么粥!气都气饱了!”王老太太并不接茬,情绪反而更激动了,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儿媳身上,“玉萍,当初你跟我家建国相亲,介绍人把你夸得一朵花似的!有文化,本科毕业,端的是铁饭碗的公务员,模样也周正……这些‘硬条件’,我们看着,建国自己也满意,觉得面上有光,没多久就张罗着把婚事定了。自由恋爱加上相亲,我们做父母的,当时觉得再稳妥没有了!”
她的声音里透出追悔莫及的痛楚:“可谁想得到啊!三观合不合,品德怎么样……这些‘软乎乎’的东西,当时谁能看得清、摸得透?都以为处着处着就好了!现在倒好,处出这么个天塌地陷的结果来!”
王太太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塑料袋,指节发白,始终垂着眼睑。
王老太太的怒气夹杂着一种更深沉的悲凉:“要是……要是你们后来,哪怕再生一个呢?生一个我们老王家的、正正经经的孙子或孙女,这事……这事或许还有个缓,有个念想。可现在呢?啊?十几年啊,我们老两口,方明他,把所有心血都扑在这一个孩子身上,结果……结果是个这!这不是要绝我们老王家的后,剜我们老王家的心吗?!”
“妈……”王太太终于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似乎想辩解或安慰,却又被老太太更尖锐的打断。
“你别叫我妈!我要不起你这这个儿媳妇。”王老太太别过脸,眼泪淌了下来,但语气依旧锋利,“我听人说,你……你还在外头跟别人说,说跟我们方明没感情?是不是你说的?啊?!这种时候了,你还要往他心口捅刀子,往我们老王家脸上抹黑?你要不要脸面啊玉萍?!方明哪点对不起你?我们老两口哪点亏待过你?让你这么作践,这么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