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林乔刚到办公室不久。今天上午没有安排心理咨询,也没有会议,她泡了杯茶,正准备整理一些论文数据。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程乘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崽崽,我昨晚做了一个特别离谱的梦。”
林乔放下茶杯,点开了紧接而来的那段梦境描述。文字简洁,却像一幕幕褪色而沉重的默剧在眼前展开:
程乘:梦里,我爸居然是 Friedrich,还是个皇帝。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很亲我的侄子。哥哥好像刚在战争中过世,爸爸也病重,快不行了。他想让侄子当皇帝,我辅佐侄子。我扶着他走路,发现他变得好瘦好瘦。我问他:“我能当皇帝吗?”他没说,但感觉就是不行。我又问:“爸爸,你能不要死吗?”他没回答。
林乔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留了很久,茶杯上升起的热气缓缓模糊了视线。作为心理咨询师,她习惯于倾听语言之下暗涌的象征与情感,而程乘这个梦,意象如此直白,又如此哀伤。
父亲是 Friedrich,是皇帝。这几乎是程乘潜意识最坦白的承认:在她内心世界的权力结构与情感谱系中,那个人始终占据着一个至高无上、威严而遥远的“父权”位置。他赋予过她知识上的引领,情感上的微妙确认,但他始终是规则的制定者,是不可僭越的权威象征。
哥哥在战争中过世。 “战争”隐喻着什么呢?也许象征着她潜意识里认识到她已经彻底得离开了之前的实验室。
父亲病重,想让侄子继位。 Friedrich 在现实中开始了新恋情。梦里的“侄子”,或许就象征着他生活中新的、更符合世俗谱系的亲密关系人选。皇位(他情感世界的核心位置)的继承,早已有了属意的、更“正当”的人选,不是她这个“女儿”。
“我能当皇帝吗?”……感觉就是不行。这是梦中最心酸的追问。褪去所有光环与滤镜,程乘在梦里问出了一个最根本、也最孩子气的问题:我有没有可能,真正进入你生命最中心的位置?而答案,即便是梦中的父亲也未曾出口,她内心却早已明了:不行。这种“不行”并非源于她不够好,而是一种结构性的、近乎宿命般的隔绝。
“爸爸,你能不要死吗?”他没回答。这或许是更深一层的哀悼。她哀求的,或许不仅是梦中父亲的生命,更是那段以他为中心、充满隐秘期待与精神投射的岁月不要彻底终结。她不想面对“皇帝驾崩”、幻想对象与情感寄托一并消失后的空洞世界。而沉默,是最残酷的回答。
林乔能感受到这个梦散发出的那种告别前的巨大悲伤与无力。程乘正在潜意识里,完成一场盛大的哀悼仪式。
她没有立刻用分析性的语言回复。面对朋友如此赤裸而珍贵的潜意识袒露,任何过度的解读都可能是惊扰。她只是写道:
“这个梦听起来,像是在心里举行了一场很重要的葬礼。你醒来后,感觉怎么样呢?”
她将问题轻柔地抛回给程乘自己。梦的意义,最终需要做梦的人自己去感受和定义。
过了一会儿,程乘的消息回了过来,语气却与梦境带来的沉重截然不同,像雨过天晴:
程乘:醒来以后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空落落的吧。后来发现是个阴天,觉得有点闷。结果下班时突然下了大暴雨。我住得离实验室很近,走路就十分钟,同事好心问要不要捎我一程。我高兴地答应了。本来他是顺路送我的,但今天他决定先送另外两位同事,路线就不顺了。有趣的是,送完第一位同事,雨就小了;送完第二位,雨彻底停了,天边还挂出了彩虹。因为晚上堵车,他也没法绕路,我就让他在离我家大概走路十五分钟的地方把我放下。雨后整个世界亮堂堂的,空气特别清新,我就一路散步回去,心情也变得很明亮。
程乘:这是今天的彩虹,是不是很漂亮。【图片】
这段叙述让林乔微微一愣,随即心里漫开一阵柔软的欣慰。
林乔回复:“看到彩虹,又散步回家,真好。彩虹真漂亮。”
窗外,上午的阳光正毫不吝啬地洒满窗台。
有些告别发生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夜里,而醒来后的世界,依然有晴空、彩虹和通往家门的路。
周日,林乔刚结束与陈然的午餐约会回到家中不久,正准备休息片刻后处理工作,手机忽然响起。
是母亲乔娟。
“乔乔,在家吗?我和你爸在附近,给你捎了点东西。”
林乔应下,挂了电话。她下意识地环顾客厅——整洁有序,绿植鲜活,书本整齐码放,一切都符合她一贯的条理,也经得起母亲那略带洁癖的审视。她快速将沙发上两个靠垫摆正,心下稍安。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