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沈青墨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已经三个时辰了。案上摊着六幅画，每一幅都是虎——更精准的骨骼，更流畅的线条，更逼真的皮毛。可他看着它们，只觉得恶心。

第七张纸铺开。笔尖蘸墨。悬停。

他又想起了那只虎。

三个月前，他趴在山石后面，看着它伏击一头鹿。它没有扑，没有吼，只是慢慢靠近，每一步都踩在鹿的视线死角。最后那一瞬，它跃起，咬住咽喉。鹿血溅在枯叶上，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残忍，不是饥饿，只是理所当然。

沈青墨闭上眼，落笔。

虎形渐渐浮现。骨骼、肌肉、皮毛、眼神——他画出了那种理所当然。

笔尖停在眼睛前。

最后一步。点睛。

只要一笔，这只虎就会活过来。它会从纸上站起来，成为他毕生最完美的作品。

可他不敢。

窗外雷声滚过。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只虎杀完鹿之后，舔了舔爪子，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方向。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才是被盯上的猎物。

如果点睛之后，它回头看他呢？

如果点睛之后，它从纸上扑出来呢？

如果——

“画不出来。”他把笔摔在案上，“我永远画不出来！”

愤怒涌上来。他抓起刚画好的虎，狠狠撕碎。碎片散落一地。他又撕第二幅、第三幅、第四幅——六幅虎，六个日夜，全部变成满地的碎纸。

最后他蹲在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

雨声很大。大到他没有听见别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

墙角多了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墨色长衫，袖口洇着墨渍。眉眼很深，瞳仁是极淡的灰黑色，像兑了水的墨。他就那么蹲着，和沈青墨对望。

沈青墨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