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一时无声。
池宜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摆,进退两难。
她看着他微微泛白的唇,忽然想起白日里他一剑镇场、云淡风轻的样子——
那般从容不迫,也并非真的毫不费力。
夜风掠过溪水,带起一阵微凉。
她唇齿轻动,轻声问:
“你……受伤了?”
他看了她片刻,声音轻淡得像溪上晚风:
“小伤,不碍事。”
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拂去衣上尘埃,半点不提方才疗伤,不愿多露半分脆弱。
“夜深露重,你怎么在这里?”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落进池宜耳朵里像是在质问,眼前又闪过今日众人高高捧起的无情道弟子。
“多余关心你。”
松时生望着她紧绷的侧脸,轻轻道:
“我只是不想同门深夜在外,平白出事。仅此而已。”
池宜被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堵得心口发闷,刚要再刺两句,念头忽然一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也是。
左右不过是同门一场,她何必跟他置气?气坏了自己,他还半点不觉,实在不值当。
算了,懒得跟他较真。
池宜在心里轻轻摆了摆手,把方才那点莫名的闷气尽数扫开。
她向来不是揪着小事不放的性子,气来得快,散得也干脆,眼底那点浅浅的锋棱一收,又变回了那个明朗轻快的模样。
池宜有意想缓和一下气氛,提起往事:“算了算了。那年你主持考核,我以为要不合格了,你给我写了八个字。”
“咳咳——”池宜清了清嗓,一字一顿道:“‘心性通透,灵韵天成。’”
“我就擦及格线过来了。若是那次不及格,我就要被提溜到山外练功了。还多亏了你。”
“呵。”
一声笑音从松时生唇角漫出。
池宜目测他嘴角上扬了八个像素点。
“池宜姑娘气魄非凡,时生不过按规行事,池宜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池宜还想问问怎么受的伤,话到舌尖又轻轻打了个结。这般关切,到底太过逾矩,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轻松话题。
“你去过江南吗?那里很漂亮的。”
池宜坐在石墩,夜风带着溪水的清凉,贴在胳膊上隐隐生凉。
身旁那人沉默片刻,声音低低的,混在风里,轻得像一片浮毛:
“太久远的记忆已经模糊,我是被师尊从山下捡回来。”
“我们是同一年入山的。如果当初是我师父带回来你,说不定乐天道能出个旷世奇才。”
池宜想起素真仙尊不苟言笑的脸,一身道袍素净如雪,周身总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纵是天大的事落在眼前,也只是淡淡一瞥,无惊无怒,无悲无喜。
眼前忽然闪现过闲渡养的狸猫,在很多年前把长老们的衣服咬了个稀碎,素真吹胡子瞪眼,罚了狸猫两天禁鱼。
想到这里,池宜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连忙把跑偏的思绪拉回来,兴致勃勃地看向他:
“哎呀,我和你说个好玩的吧。”
“我十岁第一次独自下山,师父让我带茶叶。对行市价也不懂,让掌柜拿出最好的。付钱的时候傻眼了,咬牙用自己的补贴了。”
直到现在池宜还在心疼那些钱,对小小的她来说,简直就是“抄家”。
“以前我总想修仙的意义是什么,直到我再追问师父这个问题,他把我碗里的鸡腿夹走送进嘴里那一刻,我再也没思考过这个深奥的问题。”
直到话音落尽,山间只剩风吹竹叶的轻响,她才后知后觉僵在原地。
眼前人安安静静听着,没打断,没插话,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她这才反应过来——
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
池宜这才猛地回过神——他们不过是互通名字,点头之交。这倒好,一肚子乱七八糟的趣事全倒了出来,像个没分寸的话痨。
这个世界好安静啊。